匆匆半百

今天和儿子转圈,他突然问我:“妈妈,你最幸福的时刻是什么时候?”我不假思索地答道:“有了你啊。”他笑着打趣:“重男轻女!”我们相视一笑。 他哪里知道,当年怀着他时,我这个已有两个女儿的母亲,心里藏着怎样甜蜜的焦虑。那些日子里,我总做着生双胞胎女儿的梦——在二十多年前计划生育最严的岁月里,这梦带着几分叛逆的甜蜜。有了他,我如同打了胜仗的将军,终于为自己圆满。 若说最幸福的时光,却还是童年。 作为家里最小的女儿,在三个哥哥一个姐姐的呵护下,我的童年是一座被琉璃似的赞赏砌成的小小花园。阳光常驻,暖风轻拂,我被亲人们的宠爱细细浇灌,如一枚急切想要绽放的花蕾,总嫌时光走得太慢——慢得像午后阳光下拖着长长影子的秒针。我虔诚地向往长大,向往那个被想象镀上柔光的成年世界,笃信那里有穿着月光白衣裳的恋人,和说不尽的温柔耳语。
如今,我确实走进了那个世界。不觉已是结婚二十九年。花园扩大了,有了家,有了儿女,有了人人称羡的圆满。我的爱如四月的暖阳,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孩子们身上。然而与枕边人,却像两本装订在一起的旧书——二十九年光阴将我们紧紧缝合,内容却早已各自沉寂。我们活成了筋骨交错的亲人,分离不得,却再没有新的篇章。
只是心里总住着那个被赞美喂大的少女。她渴望灵魂与灵魂的共舞,惧怕令人心弦无法颤动的静默。我的生命里永远萦绕着一支未完成的旋律,渴望和声。可那个曾经言听计从的伴侣,如今修炼得言辞如铁,像深秋的寒雨,无声却浸入肌骨。
于是我常常退回内心的秘密花园。在那些无人触及的角落,我才恍然:童年时向往长大的幸福,并非因为长大本身,而是那时的我,笃信前方的世界会妥帖安放这颗敏感爱美的、永久的少女心。
如今,时光具象成镜中的细纹,化作孩子日渐抽高的身影。我守着二十九年婚姻的责任与伦常,也守着心底不曾熄灭的浪漫渴慕。那个想一直谈恋爱的姑娘,被岁月安顿在“母亲”与“妻子”的称谓里。偶尔夜深听雨,会觉得那雨带着淡紫色的忧郁,像是从少女时代的花园飘来,温润渺远,带着一缕挥之不去的、玫瑰般的甜愁与芬芳。
这或许就是命运最温柔也最倔强的安排:任凭二十九年光阴流转,华发已生,身份几重,内里却始终是那个被爱养大的女孩,在生活的罅隙里,固执地为自己保留着一整个星空的浪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