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22日小雪时节刚过，我顺着中牟县姚家镇的乡间小路往小胡村走。没多远就瞅见一户院子，墙头上爬着绿藤，门口晒着几捆玉米，推开虚掩的木门，里头传来“沙沙”的声响——这就是墨胡先生的家，88岁的老人正趴在八仙桌上，手里攥着毛笔描线条呢。

墨胡先生大名叫胡广文，要是论起早年的身份，那可是村里的“大人物”：西安交通大学毕业，退休前在郑州汽车制造厂当高级工程师，专搞模具设计。搁过去，村里人提起他，都得说“胡工是咱村飞出的金凤凰”。可现在再看，他就是个普通的农村老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头发虽白却梳得整齐，耳朵有点背，跟他说话得凑近些，但一开口，思路比年轻人还清楚。

“我这画画的手艺，是退休后‘闲’出来的！”老人放下笔，指了指桌角一摞泛黄的画纸，笑着跟我唠。早年间在工厂，他天天跟图纸、机器打交道，手里拿的是尺子、扳手，哪碰过毛笔？退休回村后，突然没了活儿干，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日子少点啥。一开始，他跟着村里老人下棋、遛弯，可没几天就腻了：“浑身的劲儿没处使，不如找点正经事干。”

最先捡起来的是写字。他翻出家里珍藏的旧字帖，从“一、二、三”开始练，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在院子里摆张桌子，蘸着墨汁写满一张又一张。后来要去国外探亲，怕在那边没事做，他特意跑到新华书店，挑了几本带步骤的绘画教材，揣在包里就出了国。在国外的日子，别人出去逛街、旅游，他就在住处支起小桌，照着书上教的，一笔一画学画花鸟、山水。“书上说怎么调墨、怎么勾线，我就跟着学，画坏了就再画一张，慢慢就上了瘾。”这一学，就是二十多年。

现在走进墨胡先生的家，就像进了个小书画院：堂屋的墙上挂满了他的作品，东边墙上是幅牡丹图，花瓣红得透亮，像刚从园子里摘下来似的；西边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中国梦”，旁边还配着一首小诗；就连卧室的衣柜上，都贴满了他练笔的小画。最让人叫绝的，是他独创的“双手写二龙戏珠”——只见他左右手各握一支毛笔，蘸好墨汁后，身子微微一沉，两只手同时在纸上动起来。左边的笔勾出龙的鳞片，右边的笔就画龙的爪子，墨汁在纸上晕开，没一会儿，两条龙就“活”了：一条雄赳赳，龙须飘得有力；一条娇滴滴，龙尾摆得灵动，中间还托着一颗圆润的“宝珠”。

“这双龙，全河南就我能这么写！”说起这个绝活，老人眼里闪着光。2006年，他参加书法比赛，一幅“一笔龙”得了奖，展出的时候，有人跟他说“这龙写得真精神，要是能两条一起写就更绝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回去就开始琢磨：用一只手写字容易，两只手同时写，还得对称、好看，可不是件容易事。一开始，两只手总“打架”，左边的笔刚落下，右边的笔就歪了，纸废了一张又一张。家人劝他“别折腾了，这么大岁数了”，可他偏不服气：“只要肯下功夫，没有学不会的。”

他把院子里的石板当纸，用树枝当笔，每天对着太阳练手势，先练两只手同时画圈，再练同时写简单的字，慢慢找到手感后，才敢拿毛笔在纸上试。整整练了半年，终于能双手同时写出对称的“龙”字。现在每次表演，他都一气呵成，看的人眼睛都不敢眨，生怕错过哪个细节，写完后，满院子都是叫好声。“这字不是用来显摆的，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乐子，能让大家看着高兴，我就满足了。”

墨胡先生的画，不仅好看，还藏着“心意”。2018年，全国夕阳红书法比赛征稿，他琢磨着画点啥能体现咱老百姓的日子。想来想去，决定画一幅牡丹图——牡丹是“国花”，看着就喜庆。画完牡丹，他总觉得少点啥，又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首小诗，题目就叫《中国梦》：“宏伟蓝图中国梦，法制安邦民太平，奔向小康东方红。”

“你看这画，红太阳挂在上面，牡丹开得旺，就像咱现在的日子，越过越红火。”老人指着画跟我解释，“‘中国梦’不是啥虚的，是咱老百姓能吃饱饭、能住好房，是村里的路越修越宽，是娃娃们能上好学，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梦’，我把它画在纸上，就是想让大家知道，咱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这幅画后来被比赛组委会收藏，还登上了杂志，村里人都说“墨胡先生给咱村争光了”。

现在的墨胡先生，每天的日子过得比年轻人还规律：早上五点多起床，先在院子里遛两圈，活动活动筋骨，然后就坐在桌前写字、画画，一坐就是大半天。累了就站起来，给院子里的花浇浇水，跟路过的邻居唠两句家常。有人问他“这么大岁数了，还这么拼干啥”，他总说：“退休不是‘船到码头车到站’，是人生的‘第二春’。人活着，就得有点事儿干，心里才踏实，日子才有意思。”

中牟县的退休干部胡云峰，常来跟墨胡先生聊天，他说：“从墨胡先生身上，能看到咱老百姓的精气神。很多人退休后觉得日子没意思，其实是没找对方向。墨胡先生退休后学书画，不仅把自己的日子过精彩了，还给身边人树了个榜样——不管多大岁数，只要有目标、肯努力，就能活出不一样的滋味。”

临走的时候，墨胡先生送给我一幅小画，画的是村里的麦田，金黄的麦子随风飘，旁边还写着一行字：“夕阳无限好，奋斗正当时。”看着老人硬朗的身影，再看看这幅画，我突然明白：退休不是人生的“终点”，而是新日子的“起点”。就像墨胡先生这样，拿起画笔，把对生活的热爱都画在纸上，把平凡的日子过成“夕阳红”，这才是最动人的晚年生活。

（贝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