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我的恐惧与希望


01
在我的童年生活中,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除了饥饿和孤独外,那就是恐惧了。
我出生在一个闭塞落后的乡村,在那里一直长到二十一岁才离开。
那个地方直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才有了电,在没有电之前,只能用油灯和蜡烛照明。
蜡烛是奢侈品,只有在春节这样的重大节日才点燃。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煤油要凭票供应,而且价格昂贵,因此油灯也不是随便可以点燃的。
我曾经在吃饭时要求点灯,我的祖母生气地说:“不点灯,难道你能把饭吃到鼻子里去吗?”
是的,即使不点灯,我们依然把饭准确地塞进嘴巴,而不是塞进鼻孔。

在那些岁月里,每到夜晚,村子里便一片漆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为了度过漫漫长夜,老人们便给孩子们讲述妖精和鬼怪的故事。
在这些故事中,似乎所有的植物和动物,都有变化成人或者具有控制人的意志的能力。
老人们说得煞有介事,我们也就信以为真。
这些故事既让我们感到恐惧,又让我们感到兴奋。越听越怕,越怕越想听。
02
我祖父曾跟我说,在我们村后小石桥上,有一个“嘿嘿”鬼,你如果夜晚一人过桥,会感到有人在背后拍你的肩膀,并发出“嘿嘿”的冷笑声。
你急忙转身回头,他又在你的背后拍你的肩膀并发出“嘿嘿”的冷笑声。
这个鬼的具体形状,谁也没有见过,却是让我感到最为可怕的一个鬼。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我在一家棉花加工厂里做工,下了夜班回家,必须要从这座小石桥上通过。
如果有月亮还好,如果是没有月亮的夜晚,我每次都是在接近桥头时就放声歌唱,然后飞奔过桥。
回到家后总是气喘吁吁,冷汗浸透衣服。
那小石桥距离我家二里多路。
我母亲说:你还没进村我就听到你的声音了。
那时候我正在变声期,嗓音又哑又破,我的歌唱,跟鬼哭狼嚎没有什么区别。

我母亲说:你深更半夜回家,为什么要号叫呢?
我说我怕。
我母亲问我怕什么,我说怕那个“嘿嘿”。
母亲说:世界上,最可怕的是人。
尽管我承认母亲讲得有道理,但每次路过那小石桥,还是不由自主地要奔跑、要吼叫。
03
我如此地怕鬼,怕怪,但从来没遇到过鬼怪,也没有任何鬼怪对我造成过伤害。
几十年来,真正对我造成伤害的还是人,真正让我感到恐惧的也是人。
当然,作为一个人,我也肯定伤害过别人,让别人感到过恐惧。
我原来以为我母亲是说世界上的野兽和鬼怪都怕人。现在我才明白,世界上,所有的猛兽或者鬼怪,都不如那些丧失了理智和良知的人可怕。

回顾往昔,我确实是一个在饥饿、孤独和恐惧中长大的孩子。
我经历和忍受了许多苦难,但最终我没有疯狂也没有堕落,而且还成为一个被人尊敬的作家。
到底是什么支撑着我度过了那么漫长的艰难岁月?
那就是希望。
在恐惧中,希望就像黑暗中的火光,照耀着我们前进的道路,并使我们产生战胜恐惧的勇气。
我希望在未来的时代里,由恶人造成的恐惧越来越少,但由鬼怪故事和童话造成的恐惧不要根绝。
因为,鬼怪故事和童话,饱含着人对未知世界的敬畏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也包含着文学和艺术的种子。
04
小时候我是一个听故事的人,后来变成一个讲故事的人,还出了一本书,专讲民间故事。
这本书原来叫《莫言的奇奇怪怪故事集》,收录了我在三十年间创作的18篇神神鬼鬼的小故事,现在更名为《莫言民间故事》重新出版了。

我的朋友阿城曾经称赞我:莫言写鬼怪,当代中国一绝。
“我听莫言讲鬼怪,格调情怀是唐以前的,语言却是现在的,心里喜欢,明白他是大才。”
引用了阿城的话,有拉大旗做虎皮之嫌。
我明白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大才,连中才也算不上。
如果我这样的就算大才,那我们村子里的那些老头老太太都是超大才了。

但我也期待每一位打开这本书的人,都能有一段有趣的阅读经历。
我也在书里借鬼怪故事探讨了人性。
在我看来,真正的文学应该站在全人类的高度,
用一种哲学的超脱和宽容,居高临下地概括社会生活的本质,对人类精神进行分析和批判。
读的是民间故事,
读懂的是世相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