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室山下那场武林大会

一
景德元年(1004)闰九月,辽帝耶律隆绪及其母萧太后亲统辽军,大举南下,侵犯中原。北方州县纷纷告急,宋廷上下为之震动。
文臣们事到临头,心惊胆怯。在宰相寇准的力主下,宋真宗御驾亲征,大大提振了士气。但朝廷主和派的软弱和妥协,澶州之战虽胜犹败。

是年十二月,宋辽双方几经交涉,商定议和,交换“誓书”,订立盟约。双方约定:宋辽维持原定疆界,两国约为兄弟之国,辽帝称宋帝为兄,宋帝称辽帝为弟;宋朝每年给辽朝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称为岁贡;双方沿边州军各守疆界,两地人户不得交侵,不得新增修筑城堡、开挖或改移河道;辽军北撤时宋军不得在沿途邀击等。
因澶州又称澶渊,史称“澶渊之盟”。
好战必亡,忘战必危。眼见来自北方的军事威胁解除,朝廷遂在景德三年(1006)下诏:“天文兵法,私习有刑,著在律文,用防奸伪。”到了宋仁宗天圣年间,一度出现“天下安于太平,民不知战,公卿士人耻言兵事”的地步。
“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那是以实力为前提的叫板,如果实力不允许,也只能作为一个生动口号和宣传话术鼓舞鼓舞情绪、提振提振士气罢了。
宋朝的软弱无能,可归结为统治阶级“扬文抑武”的大环境所致。在“杯酒释兵权”事件中,赵匡胤曾赤裸裸地劝诱石守信等禁军高级将领放弃追求,纵情享乐。南宋李焘在《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太祖建隆二年七月庚午”条即记载:“人生如白驹过隙,所谓好富贵者,不过欲多积金钱,厚自娱乐,使子孙无贫乏耳。卿等何不释去兵权,出守大藩,择便好田宅市之,为子孙立永远不可动之业;多置歌儿舞女,日饮酒相欢以终天命。我且与尔曹约为婚姻,君臣之间,两无猜疑,上下相安,不亦善乎!”
宋太祖甚至公开宣称:“宰相当用读书人”。这也使得“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
宋太宗继承和发扬了宋太祖的“士大夫情节”,而且他还是一个猜忌心极强的人,他曾说过一段意味深长的话:“国家若无外忧,必有内患。外忧不过边事,皆可预防。惟奸邪无状,若为内患,深可惧也。帝王用心,常须谨此。”
为了表明决心,宋太宗直接将宫中原有的“讲武殿”改名为“崇政殿”。从宣扬武力的“讲武”到体现重视政事的“崇政”,这也从一个侧面暗示了北宋王朝国策的系统性转变、重塑性改革。
宋神宗登基后,也希望从契丹人手中收回燕云十六州。他想要为宋太宗在契丹人那里所受的屈辱复仇,为丧权辱国、窝囊无能而签下的“澶渊之盟”饮恨不已,他曾向比较信赖的官员膝元发抱怨:“太宗自燕京城下军溃,北虏追之,仅得脱。凡行在服御宝器尽为所夺,从人宫嫔尽陷没。股上中两箭,岁岁必发。其弃天下竟以箭疮发云。盖北虏乃不共戴天之仇,反捐金增数十万以事之为叔父,为人予孙,当如是乎!”
但抱怨解决不了实际问题,打仗还得靠实力。收复失地得有一支精锐部队,还得有“龙城飞将”,一统山河。
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教授黄朴民对宋朝有过一段精准描述:“不仅不能收复当年被石敬瑭割让出去的战略要地燕云十六州,反而年复一年让契丹、女真、蒙古人欺凌打压,损兵折将,割地求和,面子里子都输得干干净净。它打不过辽,打不过金,打不过蒙元,那也就认了,可连在小小的西夏的面前,都难逞一胜,则多少有些匪夷所思了。”
文化实力有多硬核与拔萃,军事实力就有多拉垮和疲软。
二
《孙子兵法》云:“兵者,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自从“陈桥兵变”之后,赵宋王朝开启了“扬文抑武”的国家战略,当兵不再光荣,用兵不再神圣,练兵不再铁律。
北宋的国家军队分为禁军、厢军、乡兵、蕃兵四种。禁军被称为正兵,也就是正规军,承担着保家卫国和打仗征战的职责,日常主要业务便是锻炼身体、操练武器、熟悉阵法、精研战术;厢军的成员主要是那些身材不够魁梧、体质不够健壮,不能编入禁军或是被禁军淘汰的士兵;乡兵、蕃兵则是国家正式军队的有益补充。
真正打起仗来,前线还得靠禁军,因为他们才是正规军、职业兵,他们对战术的理解、指令的执行、武器的认知,都是其他兵种不可同日而语的。
赵匡胤囿于自身起家的不光彩和局限性,“防武甚于防川”。完成了阶段性胜利之后,即将狄青等有勇有谋的将帅之人“边缘化”,全军上下也缺乏大战中能身临前线、知兵知将的军事统帅。之后,北宋军队的核心功能也转变为吸纳社会上的无业游民、消化国家内部的不安定因素。
宋神宗时期,王安石就批评说“募兵皆天下落魄无赖之人”、“募兵皆浮浪不顾死亡之人”。元代马端临在《文献通考》里就总结道:“自募兵之法行,于是择其愿应募者。而所谓愿应募者,非游手无藉之徒,则负罪亡命之辈耳,良民不为兵也。故世之詈人者,曰黥卒,曰老兵,盖言其贱而可羞。然则募兵所得者,皆不肖之小人也。夫兵所以捍国,而皆得不肖之小人,则国之所存者,幸也。”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相较于国家层面推崇的“文治武功”,传统价值观对于个体的评判则着眼于“文韬武略”。宋代边地主帅如王曾、范雍、夏竦、沈括等,皆是儒臣出身,“纸上谈兵”头头是道,真正打起仗来“不能身当行阵,为士卒先”。
如果“瘸子里面挑将军”的话,只有范仲淹可能还好些,因为其从小即练就琴心剑胆,文武双全:文能“笔扫千军,墨舞九州”,武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宋仁宗康定元年(1040),范仲淹与韩琦主持西北边事,防御西夏。当时边塞即流传着这样的歌谣:“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骨寒;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
即便于此,苏舜钦也不无忧虑地对范仲淹说:“现在诸营士兵不肯用心操练,将校与士兵中整日赌博、饮酒的很多;随意出入军营,整日游荡于市井,以卖弄技巧绣画为职业,穿衣打扮完全不似士兵,众人都习以为常。”
苏舜钦说的是禁军。正规军尚且如此,其他兵种散软程度可想而知。北宋中期,欧阳修曾不无担心地上奏朝廷:“如今士兵当值,让别人替自己携带武器;禁军发粮饷,雇人替自己扛粮食。这样的士兵,怎么肯辛苦作战呢?
北宋末年,禁军由于常年疏于军事训练,有些士兵甚至都不会骑马;好不容易骑上战马,却因为害怕从马上掉下来,两只手死死地抓住缰绳;有的士兵干脆连弓箭都拉不开,或者射出去的箭没有一点力道。就是这样一支部队,在伐辽、抗金的战争中屡遭败绩,也就不足为怪了。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当宋徽宗“拉大旗作虎皮”,要用这支只能担负内部稳定的军队去夺回燕云十六州时,北宋王朝的最后一块遮羞布也被挑起——“皇帝的新装”原来是“赤裸裸的”,“假大空”最后把自家的江山都葬送。
“九叶鸿基一旦休,猖狂不听直臣谋。甘心万里为降奴,故国悲凉玉殿秋。”说起来“天下一人”、唯我独尊的这位文人皇帝宋徽宗被金兵俘虏后无尽感叹,这感叹里有自责,有悔恨,有不甘。
富国必先强兵,落后就要挨打。宋徽宗被囚期间,遭受到精神与身体的双重羞辱与折磨,最终因病去世,客死他乡,尸首也没有埋进宋家陵丘。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三
金庸在《天龙八部》的“释名”中明确说,这部小说以北宋哲宗元祐、绍圣年间为背景,具体时间为公元1090年至1094年,通过宋、辽、大理、西夏、吐蕃等王国之间的武林恩怨和民族矛盾,从哲学的高度对人生和社会进行重新审视和精确描摹,展示了一幅波澜壮阔的武林图景和生活画卷。
北宋与辽国表面上签有“澶渊之盟”,互不侵犯,实则都没闲着,暗地里都在“听风”。
少室山武林大会是全书的重要转折点,萧峰、虚竹、段誉三兄弟联手抗敌后,虚竹因违犯少林戒规被杖责,叶二娘看到他腰背间的九个香疤,瞬间认出他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儿子。
《天龙八部》第四十二章《老魔小丑 岂堪一击 胜之不武》写道虚竹和父亲玄慈方丈、母亲叶二娘刚刚相认即双方惨亡的过程:
玄慈缓缓摇头,叹了口气,说道:“明白别人容易,明白自己甚难。克敌不易,克服自己心中贪嗔痴三毒大敌,更是艰难无比。”
玄慈伸出手,右的抓住叶二娘的手腕,左手抓住虚竹,说道:“过去二十余年来,我日日夜夜记挂着你母子二人,自知身犯大戒,却又不敢向僧众忏悔,今日却能一举解脱,从此更无挂恐惧,方得安乐。”说偈道:“人生于世,有欲有爱,烦恼多苦,解脱为乐!”说罢慢慢闭上了眼睛,脸露祥和微笑。
叶二娘和虚竹都不敢动,不知他还有什么话说,却觉得他手掌越来越冷。叶二娘大吃一惊,伸手探他鼻息,竟然早已气绝而死,变色叫道:“你……你……怎么舍我而去了?” 突然一跃丈余,从半空中摔将下来,砰的一声,掉在玄慈身边,身子扭了几下,便即不动。
虚竹叫道:“娘,娘!你……你……不可……”伸手扶起母亲,只见一柄匕首插在她心口,只露出个刀柄,眼见是不活了。
外来的和尚不仅会念经,而且看得清。萧远山逼迫叶二娘说出虚竹生父身份后,吐蕃国僧人鸠摩智鄙夷道:“哼!少林寺!原来是一个暗藏春色、藏污纳垢之所!”
玄慈方丈不仅自罚杖责,而且当众自刎,以死谢罪:一方面,偿还自己种下的罪孽恶果,向萧远山、萧峰的血债进行了血偿;另一方面也保全了少林清誉,维护了千年古刹的清规戒律,避免了佛头着粪、门派蒙羞,用生命践行“因果报应”的佛法理念和哲学思考。所以,武林大会最后“群雄心敬他的为人,不少人走到玄慈的遗体之前,躬身下拜。”
虚竹初次登场于《天龙八部》第二十九回,他也是在少室山的这场武林大会上,才真正彻底解开了自己的“身世之谜”。
虚者,空也,这是佛家境界;虚者,纳也,这是道家思想;虚者,静也,“致虚极,守静笃”,这是儒家智慧。
竹者,清也。这里既包含儒家的清静无为,也包含道家的清修自守,更包含佛家的清凉世界。

“虚竹”二字,实是至高境界,儒释道兼具,大学问存焉。就像一个容器清空所盛的才能盛得更多一样,无崖子化去虚竹体内仅有的一点少林内功,而将其变成清空的自然人,然后将自己毕生修炼70年的功力全部传给了他,让其成为逍遥派的新任掌门人。
金庸同时解开了虚竹另一层“身世之谜”,也赋予了其宏大的世界观和宇宙观:唯其空清,才能从从容容地接纳世间的万事万物。
《倚天屠龙记》里《九阳真经》的口诀说:“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他自狠来他自恶,我自一口真气足。”
四
唐代有位僧人叫辩机,他是唐玄奘(唐僧)的弟子,也是玄奘在长安译经工作的重要助手,对佛教传播贡献巨大。《大唐西域记 记赞》有云:“辩机远承轻举之胤,少怀高蹈之节,年方志学,抽簪革服,为大总持寺萨婆多部道岳法师弟子。”
《大唐西域记》一书,是玄奘奉唐太宗诏命,由玄奘口述、辩机编撰的地理史籍,成书于唐贞观二十年(646年)。当时唐太宗怀着开拓疆域的宏图大志,急切需要了解西域及印度等国历史、地理、物产、民族、风尚等情况,所以初与玄奘见面,便郑重地嘱他将亲睹亲闻,修成一传,以示未闻。玄奘见太宗如此重视,不敢怠慢,遂将自己游历时记下的资料悉数交给辩机编排整理,成此巨著。
四大名著之一的《西游记》,即是根据玄奘西行的故事改编而来。

辩机以其高才博识、译业丰富,帮助玄奘撰成《大唐西域记》一书而盛名于世、名噪一时。此后却因与唐太宗之女高阳公主私通,事发死于非命,而被讥为淫僧、恶僧。
高阳公主和辩机的事件成为正史,是宋朝仁宗以后欧阳修等史学家编撰《新唐书》时权威写下的,这也是辩机成为封建卫道士交詈聚唾、高阳公主化为淫荡史料形象的开始。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亦有记载:“太宗怒,腰斩辩机,杀奴婢十馀人;主益怨望,太宗崩,无戚容。”
根据高阳公主和辩机的故事,现代人还制作了影视剧《大唐情史》,由聂远饰演辩机一角。
有作家以抑郁症病人的身份住进精神病院,10年间深入接触多位心理医生与精神科医生,对数十名典型的精神病人进行跟踪,把精神病院的众生相归类成15个字:“钱权名利情,贪嗔痴慢疑,怨恨恼怒烦”。
精神病人如此,常人也莫能外。
有高人总结:作为一个现代好男人,在现实生活中,一定要处理好七W:Wealth(金钱)、Women(女人)、Wine(酒肉)、Work(工作)、Watch(珍玩)、Workout(身体)、Wisdom(智慧)。哪一个W处理不好,轻则引火烧身,重则倾覆葬身,最终化为“时间的灰”。
难怪刀郎在《冲动的惩罚》里告诫:“在冰与火的情欲里挣扎徘徊”。
马克斯·韦伯在其名著《新教伦理和资本主义精神》中,论证了“在现实社会中,西方社会的宗教也激励人们以勤奋工作、赚取金钱来回报上帝”这一生存法则。
孔子说:“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人的“正业”在于恪尽职守,聚焦自己的“主责主业”,而非贪慕虚荣,忘却使命——把酒杯捏扁了,把筷子吃短了,把椅子坐散了,离初心越来越远了。
功夫再高,也怕菜刀。哪怕你是“少林十八铜人”,哪怕你会“降龙十八掌”,澎湃的口水足以淹没一切,无情的洪水一定摧枯拉朽。
五
《阿Q正传》中,穷困潦倒走投无路的阿Q,竟然一日捏了脸皮光滑的小尼姑一把,被小尼姑骂:“砍脑壳的死阿Q!”阿Q据理反驳:“和尚摸得,我为啥摸不得?”事后多天还觉得手指光滑无比。
鲁迅对中国人的劣根性非凡洞悉,并进行无情批判和深度鞭挞。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社会发展到今天,阿Q们依然“子生孙,孙生子,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陈凯歌导演的电影《道士下山》里,范伟有段很长的台词:“人这一生,哪有值得用心的事啊。人生七十古来稀,十年少小,十年老弱。还有五十年,五十年再分成日夜,只有二十五年的光景。再加上刮风下雨,三灾六病,人这一辈子还有多少好日子。我是不求活百年,但求心喜欢。”
但“心欢喜”也得是在理性的前提下、道德的约束下、法律的框架内,“只有理性才能教导我们认识善恶,使我们喜善恨恶。良心尽管不依存于理性,但没有理性,良心就不能得到发展。”(法国思想家卢梭)
《西游记》中有偈云:“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生活本就是一场“剧本杀”,我们都是群演中的一员,虽然不知道剧本的走向,但也要用心、用情、用力地演下去。
永远不要嘚瑟,永远不要傲慢,永远保持敬畏,永远记住盖乌斯·尤里乌斯·恺撒说过的那句话:“上天要收拾一个人之前,会先让他得意一阵子,过段时间安稳日子。这样等他遭报应的时候,才能真正体会到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
自古因果有轮回,苍天何曾饶过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