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的重量——记者节前夕:田埂里走出的我与不变的文字信仰

科报110 原创

2025-11-07 20:41

丁志广

这梦想,是从我们村小学三年级那间漏风的教室开始的。

那时,我们的课桌满是坑洼,写铅笔字时非得垫上硬纸板才行。语文老师是位老教师,常常穿着雪白的衬衫,他念着报纸上的文章,声音宛如山涧潺潺的溪水。他说,能把字印在报纸上的人,叫做记者。 那天布置的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我咬着铅笔头,望着窗外田野上低飞的蜻蜓,一笔一划认真地写道:“我要当记者,坐绿皮火车去北京,把咱们村红薯、西瓜甜不甜,告诉全国人民。”

那篇作文,老师用红笔打了三个大大的五角星。他让我站在讲台上,念给全班同学听。同学们仰着黝黑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那张作文纸,在教室后面的土墙上贴了整整一个学期,边缘卷曲、泛黄,恰似一面褪色的旗。那便是我的“铅字”——带着泥土气息,混着草屑与梦想的最初“铅字”。

后来,这梦想在中学的校园里抽枝散叶。中学是镇上的寄宿学校,我清楚记得,班主任英语老师为我开辟了实现记者梦的另一条路——向各种杂志报刊投稿。第一次在《中学生博览》的角落里,看到那行“欢迎来稿”的小字,我的心怦怦直跳。老师鼓励我用她办公室的电脑,我用一个指头敲出第一篇散文,写的是老家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寄出去后,每天都跑去传达室看信,直到两个月后,收到一张薄薄的十五元汇款单,我的手激动得几乎握不住那张纸。 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我写春雨后松软的土地,写母亲在庄稼地里劳作,写邻居家那条老黄狗。稿费从十元涨到三十元,再到五十元、一百元。最让我骄傲的并非钱,而是随稿费寄来的那些小证件——“特约小记者”“校园通讯员”,红色塑胶封皮,烫金的字。我小心地把它们压在书包最里层的夹袋里,仿佛那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行证。

到了大学,我考上一家医学院校,也在一步步为实现梦想努力着,从文学社成员到校报编辑、校文学社社长、校宣传部部长。守着那间堆满旧报刊的狭小办公室,我们以最虔诚的态度,讨论着哪个标题更“抓人”,哪篇评论更“有骨”。那时,心里满是妙手著文章的豪情,笔下流淌的,是自认为可以烛照黑暗的正义之光。我们谈论着远方的战火与不公,仿佛那“铁肩”天生就是为担起这些而生。 课余,我常跟着老记者跑新闻,在城中村的拆迁现场,听满面尘灰的老人颤抖着拉住我,诉说他的茫然。我渐渐明白,“铁肩”二字,不只是豪言壮语,更是一种沉甸甸、具体而微的责任。它要求你不仅要有冲入现场的勇气,更要有凝视伤口、倾听哭声,并将这一切忠实地转化为文字的耐心与诚实。

大学毕业后,我真的把名字变成了铅字。可这铅字的重量,比我想象的更为复杂。或许,我从农村带来的那股执拗的“拙”劲儿,在城市的信息洪流里,常显得不合时宜。

然而,不知何时起,那“铁肩”似乎渐渐感到酸痛。也许是见多了现实的复杂,远非少年时黑白分明的想象;或许是那曾被视为圭臬的“铅字”,在时代浪潮里光环渐黯。我不再是那个以为一篇稿子能改变世界的少年,也不再觉得肩膀是“铁”打的,我的肩膀是父母用小麦和汗水哺育出来的,是肉长的,会酸会痛。于是,“量力而行”从无奈的妥协,慢慢变成清醒的认知,认清自己能耕好哪一块地。

如今,在又一个记者节前夕的夜里,我写下这些文字。窗外是城市的霓虹,没有蛙声与稻浪。我握着的还是一支笔,它不再是最初那支想丈量世界的铅笔,也不是大学时那支以为无坚不摧的钢笔。它就是我——一个从田埂走出来的九零后手中的工具;我用它,量力而行,一笔一划耕种着属于自己的方寸之地。

忽然觉得,所谓“铁肩担道义”,未必总是轰轰烈烈的揭发与呐喊,也可以是一种安静、持续的承担——承担记录的本分,承担言说的谨慎,承担对笔下每一个字的敬畏。而“妙手著文章”的“妙”,或许不再是辞藻华丽与结构精巧,而是在喧嚣世界里,仍保有倾听的耐心、发现细微美好的眼睛,以及不为浮名所动的朴素之心。

笔依旧很重。但这重量,我熟悉,也踏实。那些年一张张汇款单积攒起来的,不只是零花钱,更是一个农村孩子对文字最原始的信仰。而今,这信仰在现实的土壤里深深扎根,开出的或许不是耀眼的花,却是经得起风雨的、实实在在的庄稼。


作者简历

丁志广,笔名上官志,生于中医世家,河南滑县人,青年作家、双创导师、资深媒体人。历任河南科技报记者、主编、产业处副处长(主持工作)、省融媒科技中心执行主任。河南省传播学会理事、乌兹别克斯坦中国产业发展委员会委员,长期以来从事融媒传播、国际传播、乡村振兴、产业经济、数字经济、县域经济、民营经济及开发区(产业集聚区、新区)研究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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