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富海丨商都寻梦:郑州与铁路的不解之缘


清朝嘉庆年间,有个人叫张瑛,退职还乡。
天天晚上,张瑛和仆人背着油篓子,走在街巷,看到哪家有书生点灯读书,就从油篓子里舀上两勺子菜油,加在油灯里。然后鼓励他好好读书。
读书点灯,点灯耗油,很多穷人家,连这两勺菜油都珍惜得不得了。
这就是“加油”的来历。
张瑛有个儿子,名叫张之洞。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张之洞想不出色都难。
张之洞16岁会试,中了举人第一名。他27岁到京城殿试,中了进士第三名。进士也就是探花。探花,那可都是才貌双全的人,是人中龙凤。进士前十名,都是皇上钦点的。文采最好的进前三名:状元、榜眼、探花。而文采最好,相貌最好的,年龄最小的,那可是皇上钦点的探花。
所有古代有一副非常有名的对联:
东启明,西长庚,南极北斗,谁是摘星手?春桃花,夏芍药,秋菊冬梅,我乃探花郎。
张之洞中探花,那一定是模样才能都出类拔萃的。张之洞以前的事情,咱就不说了,咱只说他任职武汉的事情。
张之洞任职湖广总督19年,住在武汉。在他的任期内,武汉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武汉的进出口贸易,翻了30倍。武汉被世界称为“东方芝加哥”。从他在黄鹤楼上留下的一副对联,就可以看出他何等豪迈:
昔贤整顿乾坤,缔造先从汉江起。
今日交通文轨,登临不觉亚欧遥。

那时候的武汉,还不叫武汉,叫武昌、汉阳、汉口。后来的武汉其实不是一个城市,是三个城市的合并。
张之洞来到武汉的第二年,就开始兴办汉阳铁厂。在那个时代,汉阳铁厂无论规模,还是产量,都是亚洲第一。后来享誉全国的武钢和武汉长江大桥,都脱胎于张之洞时代的汉阳钢厂。
别看不起大清,他们也曾异常强悍,只是摊上了一个腐败昏庸的朝廷。
汉阳铁厂造出了著名的汉阳造。一直到40年后的抗战时期,中国军队还拿着汉阳造。
别看不起汉阳造,他的射程不如同时期的三八大盖,但它的精准度是三八大盖不能比的。
汉阳造武装了中国几代军队。
没有汉阳造,哪里有袁世凯的新军;没有汉阳造,哪里有国民革命军挥师北伐;没有汉阳造,哪里有南昌起义和井冈山会师;没有汉阳造,哪里有二万五千里长征和抗日战争。
我们经常说“小米加步枪,赶跑了鬼子。”步枪,就是汉阳造。
一直到1949年后,汉阳造才逐步退出历史舞台。
叱咤风云60年,跨越三个时代,还有哪种武器比它更风光?
汉阳铁厂之后,又有了湖北纺纱厂、湖北制麻厂、湖北官砖厂、武昌制革厂、湖北造纸厂、湖北毡呢厂……
很多很多。
一家家工厂,把武汉打造成了全中国数一数二的繁华城市,只有十里洋场的上海,才可以和它媲美。
除了工厂林立,还有道路的四通八达。
武汉的九省通衢,就是搁张之洞手里来的。
京汉铁路,当年中国最长的一条铁路,横跨河北、河南、湖北三省。
修路要花钱,钱从哪里来?
借钱。从哪里接?从比利时人手里借。
比利时人欣赏张之洞的才能,一下子借给他3750万两白银的货币。
1897年,湖北、河北,两边同时修路,历时七年,终于通车了。
京汉铁路修通了,张之洞又修了两条路:粤汉铁路、川汉铁路。
京汉铁路全场1214公里,粤汉铁路全场1100公里,两条铁路的连接,彻底改变了中国经济。
除了经济,还有文化。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如果让这个地方的经济文化高度发达,那肯定青史留名;如果让这个地方经济倒退,文化衰落,那肯定是千古罪人。
张之洞在武汉建造了一百多所新式学堂。武汉有五所百年大学,全部出自他之手。
武汉至今是全国除北京之外,大学数量最多的城市,也是张之洞奠定了基础。
至于兴修水利、发展农业、开办医院,我都不稀罕说了。
张之洞这么能干,为人却还非常低调。
有一次,孙中山来到武昌总督府,想见见这位明星官员,就写了一张便条:
学者孙中山求见张之洞兄。
张之洞看着这张纸条,孙中山?没听过。就问门卫:什么样的人?
门卫说:是个书生。
张之洞觉得这个书生不简单,就故意为难他,提笔写道:
持三字帖,见一品官,白衣竟敢称兄弟。
写完后,张之洞让门卫送出去。
孙中山看到张之洞的话,就在后面写道:
行千里路,读万卷书,布衣亦可傲王侯。
门卫递给张之洞,张之洞大为惊讶,立即让把孙中山迎进总督府。

郑州得火车先机,张之洞选择了郑州
百年前的郑州,城区面积不足5平方公里,人口不到3万。
而郑州最初成为铁路经过的城市,源于张之洞。
1897年,修筑卢汉铁路时,清廷内部争斗激烈,于是开始下诏征求沿海、沿江各省督抚意见。时任湖广总督张之洞认为,筑铁路应避沿海而内陆,内陆筑路,远离海岸,无“引敌”“资敌”之虑,具体意见是从北京附近的卢沟桥至湖北汉口修一条铁路。
无“引敌”之虑击中了清王朝要害,清廷采纳了张之洞的意见。
在张之洞的奏折中,设计了卢汉铁路的具体路线:“从保定、正定、磁州南下,经彰(今安阳)卫(今新乡)怀(今焦作)等府”,在荥泽口以下,“择黄河上游滩窄岸坚经流不改之处,作桥以渡河。”过黄河后,则由郑(郑州)许(许昌)信阳驿站以抵汉口。
这条铁路不走开封而拐弯走郑州的荥泽口,由是,郑州和开封这两座城市因铁路的通达,改变了命运。
张之洞的线路图中有“滩窄岸坚经流不改之处”是指郑州邙山头,这里河面较窄,岸基坚实,最终,张之洞、盛宣怀弃开封定郑州邙山头于1906年建成中国第一座跨越黄河铁桥,使火车飞越黄河。
1897年,卢汉铁路的南端终点改为汉口玉带门;北端起点改为经北京西便门至正阳门(前门)西车站。1898年底,从南北两端同时开工,并于1904年修到郑县(即现在的郑州)。郑县境内70.2公里,设有黄河南岸站、广武、郑州、谢庄5个站。
1905年11月15日黄河大桥建成。1906年4月1日全线竣工通车,全长1214公里,改称京汉铁路。次年全线通车。
同样在1905年,张之洞又主持修建汴洛铁路,数年后扩修成陇海铁路。
1953年,京汉、陇海,两大铁路干线交会于郑州,从此,郑州这座城市真正落座在中国铁路大十字的中心地带,成为中国铁路交通枢纽,中国铁路的心脏部位。

得火车先机,郑州“轨道衔接,商民辐辏”
1905年河南巡抚陈夔龙见郑州车站周边已成自然商街,上奏清廷:郑州自开商埠。1908年清廷准奏郑州开埠。郑州商埠位于城西南周围10多里的区域,与火车站日渐形成的商业圈相互交融同步发展。1922年北洋政府又批准开郑州商埠。1928年3月,冯玉祥主政河南,改郑县为郑州市,以此为拐点,郑州商埠业态和现代文明快速发酵。
火车站商埠圈内,最令人瞩目的是商人往来,商风商气弥漫其间,谈商、经商、办商场、建旅馆饭店,新兴的商业把火车站周围装扮得繁华无比,新的店铺如雨后春笋般兴起。
从火车站到旧城区的商业街陆续形成,大街小巷基本连成一片。其中火车站到大同路、德化街地段最为繁华,这里每天从早到晚人流不断,是全市商业的中心和郑州百年商业孵化器。由于人口增加,商旅往来频繁,为商旅和群众提供食宿的商业服务业应运而生,旅馆、饭店等服务业纷纷开业。
火车站周边仅豫菜馆就有77家。最著名的法国饭店于1922年开张;本土商人毛虞岑的华阳春饭店1925年对外迎宾,酒楼有电梯,专营俄国大菜。
郑州第一家旅社——迎宾旅社在火车站下沿的大同路开业,在“发财示范效应”的带动下,很快又有一些中式旅馆开业,其中较有名气的有大金台、第一宾馆、五洲、通商、中国、文明、东方旅馆等,多为中式两层小楼,设有特、甲等客房,后有膳堂。
这当中,开封、湖北人开办的大金台旅馆最有名。大金台旅馆面对火车站,院内花草假山、凉棚遮阴,客房整洁、古朴典雅,服务周到。客房分甲、乙、福、禄、寿、喜6个档次,在同行业中占据着主导地位,慕名而来的名人,宾客多宿于此。1924年7月,鲁迅同孙伏园等10位好友应邀由北京经河南到西安讲学,往返经过郑州,两次都下榻于大金台。

由于火车带来交通的便利,郑州很快成为中原地区大宗土特产的集散地。交易量较大的主要有棉花、粮食、油料、中药材、皮毛等农副产品,以及京、津、沪、汉等地商人运销内地的轻工产品和各种“洋”货。
这一时期,最先发展起来的是棉花交易量的增多,棉花行栈多集中于饮马池、二马路一带,开业的花行最多时有30多家,年成交量月30多万包,成交金额达数千万元。火车站附近北起大同路,南至五权路,形成了独具一格的“银行街”。
虽然规划的商埠建设并未如期进行,但火车站附近的大同路、德化街、福寿街、振兴街、兴隆街、一马路、二马路等,形成了颇具规模的商业圈,“每日京陇二线客货车到站时,来往行人途为之塞”。
火车通达,使昔日“由摊贩而铺面,几经进展和变化,乃成为日巍壮美丽之洋楼”。郑州依靠铁路交通优势,加快了向商业性中心城市发展。
1931年,《中国旅行杂志》举办《中国一日》征文,“征文”发起人茅盾撰文说:郑州是华北繁华大都市。

郑州站,百年三次大扩建
郑州车站,百年来已融入郑州人的生活,郑州人清楚地记得百年间郑州站的三次大扩建。
1904年,郑州车站建成,是为京汉线上的甲等站。当庞然大物冒着热气,隆隆轰鸣地驶进郑县,火车时速只有15公里。
1953年进行了扩建,三年后投入使用,灰沙石结构,候车大厅宽大明亮,车站前是巨大的广场。
1959年,广场前增设公共汽车总站,百货、旅社,上下火车的旅客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等火车的月台上,到处都是说话声,送行的,告别的,热闹非凡。
1988年郑州火车站再次进行改扩建,第二年12月28日主站楼投入使用。1999年12月28日随着主站楼的投入使用,长达12年的改扩建工程落下帷幕。
而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郑州车站已是国内少有的现代化客运站。

“铁路上的”和“市面上的”
“铁路上的”“市面上的”——这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郑州城市“流行语”。
郑州是1948年10月22日解放的。
解放后,“市面上的”郑州,在第一任市长宋致和领导下,全市人民“改造国民党留下的烂摊子”,种树防沙,引进工矿企业,修建纪念二七工运的二七路、二七广场、木质纪念塔、二七纪念堂。
“铁路上的”,则在原陇海花园大礼堂旧址上修建起郑州铁路工人文化宫,1951年工程开工,经过一年的紧张施工,1952年6月竣工落成,7月1日举行了隆重的开幕典礼。
新建的文化宫由苏联专家设计,整个建筑呈路徽图案,既以人民铁路为意象,又体现了东欧19世纪的建筑风格。占地面积20500平方米,建筑面积4144平方米,使用面积3500平方米。除主体建筑剧场外,还建有图书馆、阅览室、游乐厅、展览厅、舞厅、宴会厅等;舞台设施除灯光布幕齐全外,另设有乐池、排练室、化妆室、服装室、休息室、暖气锅炉等。其设备齐全、装修高雅,成为当时郑州地区具有放映、文娱、图书综合功能一流的文化生活活动场所。毛主席曾在文化宫接待室休息。
1952年10月31日,毛主席在郑州车站视察,说:一定要把郑州站建成远东最大的火车站。2013年,毛主席的期许实现了。郑欧班列龙行欧亚两大洲100多个国家。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据公安部门统计,郑州“市面上的”五户中,“铁路上的”占了两户。
六七十年代,郑州铁路局辖河南、陕西、甘肃、湖北、湖南五省,职工75余万人。郑州市铁路职工、家属最鼎盛时达20余万人。铁路小学11所,铁路职工居住地段分别在郑州南北两大地域。南:陇海大院,一马路、福寿街、福民街、建华街、建中街、刘楼西工房;北:南阳新村,铁路北站家属区。
2016年,郑州米字型高铁建成,通达国内东南西北中。你可以不是郑州人,可以不在郑州居留,但你只要乘坐高铁出行,一定会路过郑州,或许在白天,或许在梦乡。

【作者简介】
赵富海,1945年出生生于东北,祖籍山东,定居郑州。1965年12月发表在《郑州晚报》副刊的散文《锻炼》,开启了他的文学创作之路,著有中篇小说《老鼠尾巴工程师》《九擒九纵》《年轻夫妻》,长篇报告文学《智慧的密码》《黑色的诱惑》,散文集《人间牵挂》《浮生记感》等。他长期从事中原文化研究,代表作有《老郑州》三卷、“嵩山文化”两卷,《历史走动的声音》是对“天地之中”历史建筑群申报世界文化遗产追踪研究的厚重写作。多部作品获得河南“五个一工程奖”、河南“金鼎奖”、河南省“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近30部500万字有关老郑州的文学创作,使得赵富海拥有了深厚的“郑州记忆”,成为郑州古都学会副会长、郑州非遗专家、郑州市作协副主席。

2025年10月25日,赵富海创作六十周年座谈会在郑举行,郑州市文联相关领导专家及社会各界人士齐聚一堂,围绕赵富海创作六十年来的丰硕成果进行了深入研讨。
文章来源:文学大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