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孟云飞/文
东晋升平四年(360 年)所立的《王建之墓志》,自出土以来便以其独特的书风引起学界广泛关注。作为东晋时期罕见的墓志书法遗存,其文字载体与书写风格之间的张力,为研究六朝书法演变提供了珍贵的实物佐证。该墓志以隶书为基底,巧妙融入篆书意味,形成了兼具古朴与灵动的艺术风貌,尤其是横画波挑的内敛处理,打破了人们对六朝墓志书法的固有认知。本文拟从书风溯源、笔法解析、历史定位三个维度,系统考辨《王建之墓志》的艺术特征,并揭示其在书法史研究中的独特价值。

一、《王建之墓志》的发现与形制概况
《王建之墓志》于 1998 年出土于江苏省南京市栖霞区仙鹤观东晋墓葬群,同墓还出土了《王建之妻刘媚子墓志》,两志均为砖质,呈方形,边长约 50 厘米。据考古报告显示,该墓葬为东晋名臣王建之夫妇合葬墓,王建之系东晋琅琊王氏家族成员,其生平虽未见于《晋书》等正史,但从墓葬规格与随葬品来看,当属士族阶层。两志的出土填补了东晋中期王氏家族书法遗存的空白,为研究门阀制度下的书法传承提供了新线索。
《王建之墓志》全文共 11 行,每行 11 字,总计 121 字,字体排列整齐,界格清晰。志文内容主要记载王建之的姓名、籍贯、官爵及卒年,语言简炼庄重,符合东晋墓志的典型范式。值得注意的是,墓志砖质坚硬,字迹刻工精良,笔画深峻,未见明显磨损,推测其在入葬前经过了精心的制作与校对。这种严谨的形制特征,既反映了东晋士族对丧葬礼仪的重视,也暗示了书写者与刻工在艺术追求上的默契。

二、《王建之墓志》书风特征
《王建之墓志》的书风最显著之处在于其对隶书与篆书的创造性融合。从整体体式来看,字形多呈扁方,保留了隶书 “横长竖短” 的典型特征,如 “晋”“军” 等字,横画舒展,竖画紧缩,展现出隶书的稳健体态。但在局部笔画的处理上,又可见篆书的圆转意味,“之” 字的侧笔采用篆书的弧曲形态,“王” 字三横之间的间距分布借鉴了篆书的均匀布局,形成了 “隶为骨,篆为筋” 的独特风貌。这种融合并非简单的元素叠加,而是在笔法系统上实现了有机统一。隶书的方折与篆书的圆转在同一字中交替出现,如 “建” 字的走之底取法篆书的婉通,而右侧的 “聿” 部则保留隶书的方劲,两种笔法相互映衬,既不失古朴之气,又增添了灵动之趣。这种体式特征与西晋《郛休碑》的生硬杂糅不同,展现出东晋书家对传统书体的深刻理解与创造性转化。
《王建之墓志》的笔画处理打破了六朝墓志书法的张扬习气,形成了内敛含蓄的笔法体系。其中,横画的波挑处理最为引人注目。传统隶书的横画波挑往往夸张外扬,如东汉《曹全碑》的波画呈 “蚕头燕尾” 之态,极具装饰性。而《王建之墓志》的横画虽保留波挑的轮廓,却将起笔的 “蚕头” 与收笔的 “燕尾” 极度压缩,如 “年”“氏” 等字的长横,起笔处仅作轻微顿挫,收笔处的挑锋含蓄内敛,似露非露,给人以 “力藏于内” 的视觉感受。除横画外,其他笔画亦体现出同样的内敛特征。竖画多采用 “悬针” 与 “垂露” 并用的笔法,但收笔处均不作刻意夸张,如 “中”“军” 等字的中竖,笔力凝聚于末端,不显飘洒;撇捺笔画则缩短长度,强化弧度,如 “人”“又” 等字的撇捺,似雄鹰敛翅,蓄势待发。这种笔法系统的形成,与东晋时期 “尚韵” 的审美思潮密切相关,反映了书家对 “力与韵” 平衡的追求。
在章法布局上,《王建之墓志》以界格为限,形成了 “严整中见变化” 的视觉效果。每行字数固定,字距与行距基本均等,展现出楷书章法的雏形。但细究之下,可见书家在统一格局中的匠心独运。部分字形根据笔画多少进行伸缩调整,如 “琅琊” 二字笔画繁多,字形略小;“卒”“葬” 等字笔画简省,字形稍大,形成了疏密对比。字与字之间的呼应关系也颇为微妙。相邻字的笔画通过倾斜角度与轻重变化形成内在联系,如 “晋故” 二字,“晋” 字末笔的捺画略向右下倾斜,“故” 字首笔的横画则相应左倾,形成欹侧平衡。这种处理方式既打破了界格的机械感,又赋予整体章法以灵动的韵律,展现出东晋书家对 “形与意” 和谐统一的追求。

三、《王建之墓志》书风的历史成因
东晋是中国书法艺术从隶书向楷书过渡的关键时期,社会动荡与文化交融催生了多元的艺术形态。北方士族南迁后,将中原地区的隶书传统带入江南,与当地的篆书遗风相互碰撞,形成了独特的书风融合现象。《王建之墓志》的隶篆融合特征,正是这种文化交融的产物。琅琊王氏作为南迁士族的代表,既坚守中原书法传统,又吸收江南地域文化的柔婉特质,在墓志书写中自然流露出这种双重文化基因。同时,东晋玄学思潮的盛行,对书法审美产生了深远影响。玄学家追求 “得意忘言” 的精神境界,反映在书法上则表现为对 “神韵” 的推崇,而非形式的张扬。《王建之墓志》内敛的笔法特征,正是这种审美思潮的体现,书家通过压缩外在形态,将艺术表现力转向内在的气韵与神采。
从书体演变的角度来看,《王建之墓志》的书风是隶书向楷书过渡的典型例证。东汉末年以来,隶书逐渐走向程式化,过于夸张的波挑与装饰性笔画已无法满足实用书写的需求,楷书的简化趋势日益明显。《王建之墓志》保留隶书体式却简化波挑的处理方式,正是这种演变的具体表现。值得注意的是,该墓志中已出现诸多楷书的笔法特征,如 “点” 画的独立成型,“钩” 画的初步形态等,这些元素与隶篆笔法并存,展现出书体演变的复杂性与渐进性。这种 “多元并存” 的特征,打破了 “隶书→楷书” 线性演变的传统认知,证明六朝时期的书体演变是一个多种因素相互作用的复杂过程。
琅琊王氏作为东晋书法世家,其家族内部的书法传承对《王建之墓志》的书风形成具有直接影响。王羲之、王献之父子引领的 “新体” 书法,虽以行书、草书著称,但对楷书的规范化也起到了推动作用。《王建之墓志》中严谨的章法与内敛的笔法,与王氏家族 “雅正” 的书法追求一脉相承。同时,王氏家族对传统书体的重视也在墓志中得到体现。据《世说新语》记载,王羲之曾深入研习篆书与隶书,其书风兼具古朴与灵动。《王建之墓志》的隶篆融合特征,很可能是对这种家族书法传统的继承与发展。这种家族内部的艺术传承,使得书法风格在时代变迁中保持了一定的稳定性,为研究书法世家的形成提供了重要线索。

四、《王建之墓志》的书法史价值
东晋时期的书法遗存多为手札、碑刻,墓志书法极为罕见,《王建之墓志》的出土填补了这一研究空白。在此之前,学界对东晋墓志书法的认知主要依赖《王兴之墓志》等少数作品,且多认为其书风呆滞刻板,缺乏艺术价值。《王建之墓志》以其独特的艺术风貌,改变了人们对东晋墓志书法的固有印象,证明东晋墓志中同样存在兼具实用性与艺术性的优秀作品。同时,该墓志与《王建之妻刘媚子墓志》同出一墓,两志书风相近却又各具特色,为研究东晋夫妇墓志的书写规范与艺术差异提供了对比材料。通过对两志的比较分析,可以窥见东晋时期墓志书写的程式化特征与个性化表达之间的关系,丰富了对东晋书法实用形态的认知。
《王建之墓志》所展现的隶篆融合特征与书体过渡形态,为理解六朝书法演变的复杂性提供了新视角。传统观点认为,六朝书法的演变是隶书逐渐被楷书取代的过程,而该墓志则表明,这一过程中存在着多种书体相互融合、相互影响的现象。隶书的体式、篆书的笔法、楷书的元素在墓志中并存共生,展现出书法演变的多元路径。这种多元性还体现在地域差异上。与北方同期的《中岳嵩高灵庙碑》相比,《王建之墓志》的书风更为内敛含蓄,反映出南北书法在审美取向与笔法系统上的差异。这种差异的揭示,有助于深化对六朝时期 “南帖北碑” 书法格局形成过程的理解。
《王建之墓志》的内敛书风,体现了东晋 “尚韵” 审美思潮在实用书法中的渗透,为研究书法美学与社会文化的关系提供了新素材。其横画波挑的含蓄处理,打破了 “力必外露” 的传统笔法观念,将 “韵” 的审美追求融入实用书写,展现出东晋书家对艺术与实用平衡的深刻思考。同时,该墓志中 “形与意”“法与韵” 的辩证关系,对后世书法美学产生了深远影响。唐代孙过庭《书谱》中 “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 的论述,在《王建之墓志》的章法布局中已可见端倪。这种美学思想的早期实践,为理解中国书法美学的发展脉络提供了重要线索。

五、《王建之墓志》与同期书法作品的比较
《王兴之墓志》同为东晋王氏家族墓志,书风与《王建之墓志》有相似之处,均以隶书为基础,融合其他书体元素。但细加比较,可发现两者的显著差异。《王兴之墓志》的字形更为方整,笔画僵直,波挑处理虽不如东汉隶书夸张,却比《王建之墓志》更为外露,如 “年”“月” 等字的横画,起笔与收笔的顿挫较为明显,缺乏《王建之墓志》的含蓄之美。造成这种差异的原因,一方面可能与书写者的艺术水平有关,另一方面也反映了东晋墓志书法的多样性。《王建之墓志》的书写更为精湛,笔法更为丰富,展现出更高的艺术成就,这也使其在王氏家族墓志中具有独特的地位。
南朝宋《爨宝子碑》是六朝时期碑刻书法的代表作之一,同样呈现出隶楷融合的特征。与《王建之墓志》相比,《爨宝子碑》的书风更为刚劲雄健,笔画方折凌厉,如 “宝”“子” 等字,横画起笔方峻,收笔的波挑虽不夸张但棱角分明,与《王建之墓志》的圆润内敛形成鲜明对比。这种风格差异反映了南北书法的地域特色。《爨宝子碑》地处云南,受中原文化影响相对较晚,保留了更多隶书的粗犷风格;而《王建之墓志》位于江南,受玄学思潮与士族文化影响较深,书风更为典雅含蓄。两者的对比,展现了六朝书法 “同体异构” 的丰富面貌。
王羲之的楷书作品如《乐毅论》《黄庭经》,代表了东晋楷书的最高成就。《王建之墓志》与这些作品在笔法上有一定联系,如都注重笔画的内敛与气韵的贯通。但两者的差异也十分明显,王羲之楷书已基本摆脱隶书体式,字形趋于方正,笔画更为规范,如 “之” 字的侧笔已形成成熟的楷书形态;而《王建之墓志》仍保留较多隶书特征,字形扁方,部分笔画仍带有篆书意味。这种差异表明,《王建之墓志》作为实用墓志,其书风演变滞后于王羲之的 “新体” 楷书,反映了实用书法与艺术书法在发展进程上的不同步性。这种不同步性是书法史研究中值得关注的现象,它说明书法的演变并非整齐划一,而是受到功能、地域、阶层等多种因素的影响。

结语
《王建之墓志》作为东晋书法的珍贵遗存,以其隶篆融合的体式特征、内敛含蓄的笔法系统、严整多变的章法布局,展现了独特的艺术风貌。其书风的形成,既是时代文化交融的产物,也是书体自然演变的结果,同时还烙印着家族传承的印记。在书法史研究中,该墓志不仅填补了东晋墓志书法研究的空白,揭示了六朝书法演变的复杂性,更为书法美学研究提供了新的素材。
通过与同期书法作品的比较可以发现,《王建之墓志》在东晋书法史上具有独特的地位,它既体现了时代的共性特征,又展现出鲜明的个性风格,为理解东晋书法的多元面貌提供了重要视角。未来的研究可进一步结合考古学、历史学等多学科方法,深入探讨该墓志与王氏家族其他书法遗存的关系,以及其在书法世家传承中的具体作用,从而更全面地揭示其历史价值。
作者:
孟云飞,出生于河南,1995年毕业于河南大学中文系并留校任教。2001年考入首都师范大学中国书法文化研究所,师从书法教育家欧阳中石先生攻读博士学位。2007年在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艺术学博士后流动站从事教学和研究工作。现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央国家机关书法家协会主席团成员,供职于国务院参事室,兼任河南大学文学院书法文献学博士研究生导师、上海交通大学马克思主义民间文艺学博士生导师。
其作品多次参加各种比赛、展览并获奖。书法风格潇洒豪放、妍美质朴,尤其注重书法创作与理论研究相结合,在“书法风格”研究方面已达到国内领先水平。200余篇文章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研究》《新华文摘》《中国文艺评论》《中国书法》等国家级报刊公开发表;出版《二王书艺研究》等专著,主编《翰墨情缘》《艺海无涯》以及《中小学书法教材》等四十余本;录制《轻松学书法》系列光盘十余张,并在“中国教育”等多家电视台播出;主持、参加《书法风格研究》等省部级以及国家艺术科学规划等项目;曾获得文学艺术评论、国家第四十三批博士后基金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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