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招“杀”回钉钉
文/郭佳怡
编辑/张晓
出走四年多后,陈航(花名无招,以下称无招)重新“杀”回钉钉。
3月31日晚间,36氪报道称,阿里巴巴集团拟收购无招创办的“两氢一氧”公司的投资人股份,交易完成后,无招将出任阿里集团钉钉CEO,原钉钉CEO叶军将回归阿里集团。
另一家科技媒体甲子光年也提到,该消息得到了钉钉内部员工的确认。
阿里过去几年频繁的组织架构调整、人事变动下,钉钉呈现出新变化似乎并不奇怪。
但用一场收购将离职的原业务一把手重新召回,这样的选择以往在阿里没有先例。甚至在全球范围内的商业公司里,这样的先例也少之又少。
稍微有点接近的是早些年的华为和李一男。
2000年从华为离职创办港湾网络时,李一男已经是华为历史上最年轻的常务副总裁,外界将他视作任正非的接班人。但后来因港湾网络触及到了华为利益,任正非先是“狙击”,当时在内部还成立了“打港办”针对李一男,没过多久华为用17亿元收购了港湾网络,将李一男重新召回公司。
重新回归的李一男还是华为的首席电信科学家、副总裁,但短短两年后,便从华为黯然离职。
不过很显然,华为早些年收购港湾网络并召回李一男,跟现在钉钉的变化,只是表面上看起来相似,在逻辑上却全然不同——
华为当时更多的是做业务防御,不见得多需要李一男。
阿里恰恰相反,它不见得多需要两氢一氧,但当下的钉钉,需要无招。
01
无招有什么?
2020年从钉钉CEO的位子上被调离之前,无招一度认为,自己这辈子只会一直做钉钉。
那一年,钉钉的对外口径里,用户数超过了3亿,有超过1500万家企业组织在钉钉上开启了数字新基建。
无招毫无疑问是最大的功臣。
回过头看,早期钉钉的产品搭建、获客思路、竞争策略,都是无招主导的。
刚开始做钉钉那两年,无招曾说,钉钉代表着阿里的第三次创业,他们拥有独立的文化基因和环境,“这次是产品导向,真正做产品”。
他也在另一个场合提到过,希望证明阿里可以改变自己的基因,并在一个自己并不擅长的领域也取得成功,“钉钉跟阿里的基因不一样,越来越产品导向,这跟阿里之前的基因可能是不一样的。”
也因此,从一开始,钉钉就是冲着中小企业的需求痛点去做的,甚至可以叫“共创”。
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细节是,钉钉也差点“胎死腹中”——2014年无招已经定下了做企业社交产品的方向,但迟迟未找到突破口,甚至他“内心已经盘算怎么结束这个项目”了。
这时,一位同事提到了康帕斯,提议去聊聊。
结果对方反映了很多企业办公痛点,比如他们曾差一点就要花40万元购买OA系统(办公自动化系统),但被冗长的系统部署时间劝退。
无招后来说,这些痛点给了团队灵感,钉钉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了这家公司。
无招,图/HHOGene官微
另外的桥段里,钉钉也会进入那些规模甚至不到20人的小企业,观察痛点。
“比如每天早上的打卡,很多员工打完卡再出去买早餐,更费时间。我们问老板,为什么不能让员工买完早餐回来打卡。老板说不是完全不能允许,只是不标准化无法操作。”无招曾如此回忆。后来钉钉给出的打卡方案,能让员工在某个楼层、停车场、某个区域等一定范围内即可完成打卡。
这也是为什么,起初那几年,钉钉的迭代速度尤其快——2015至2016年,钉钉大大小小的更新加起来有20次之多。
过程中,钉钉自然而言地,将目标客户更多聚焦在了中小企业身上。
2016年接受媒体采访时,无招说他当时最大的压力是如何更快的发展,“因为有4300万中小企业,不可能所有的企业都用钉钉吧......”
无招也曾在公开场合说过,钉钉的使命,是要把阿里的工作方式带给中国的千万中小企业。
钉钉早期的这些慢功夫、笨方法,有着强烈的无招个人风格。
晚点LatePost曾报道,在钉钉内部,有员工认为无招是个“理想主义的疯子”,他脾气暴躁,对产品要求极为严苛。他也曾逢人便推荐钉钉,乃至包子摊老板、幼儿园家长、记者,等等。
无招同时还是个工作狂,并把这种风格带到了团队——据说他一天工作往往超过15个小时,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凌晨是常事。
甚至据媒体报道,早些年拼多多有段时间定点挖阿里的人,但最喜欢钉钉的人,因为不嫌弃拼多多的工作强度。
有个段子是,拼多多看中一个钉钉的人,怕他临时反悔,于是先和对方打招呼说多多的强度大,钉钉的人听完哈哈一笑,你们这强度比钉钉差远了。
无论如何,在无招的带领下,钉钉还是杀出了重围,它一边帮助阿里从“来往”的失落中走出,另一边也在帮助阿里在企业级市场先下一城。
02
无招不在的日子里,钉钉过得怎么样?
后来,随着钉钉越做越大,阿里的野心也越来越大。
并非无招没有野心,不然他也不会每天工作超过15个小时了,不然更早之前在产品的P8和技术的P9中间,他也不会选择级别更低的产品向职位。
但阿里的野心和无招的野心并不一致。
“当年集团要云钉一体化,我只能离开。”2023年无招在接受腾讯深网采访时如此说道。
他说,“公司的目标客户变成了各种大企业,而钉钉的使命一直是为中小企业而生的,在战略方向上我和集团有些不一致。但钉钉始终是集团的,以集团利益最大化无可厚非。”
这背后,2020年6月,阿里云提出“云钉一体”理念,将阿里云比作个人电脑,钉钉比作一个面向企业的操作系统,上面则针对不同垂直行业“开发”和“安装”不同应用——本质上是将钉钉作为阿里云的一个获客渠道和平台级应用。
图/西南证券
没过多久,新的调整也随之而来。
阿里成立了大钉钉事业部,还将分散在各处的阿里云视频云团队、办公协作软件Teambition、政企云事业部、宜搭等团队全部装入钉钉。同时钉钉还新成立了“智能协同与视频云事业部”“行业钉事业部”“政务中台事业部”。
这轮调整中,无招也被调离了,接替他成为钉钉新任CEO的是当时阿里企业智能事业部负责人、政务钉钉负责人叶军。
自那以后,钉钉的变化显而易见。
重点关注的指标变了。钉钉的核心指标不再只是DAU了,叶军把指标切换成了收入和活跃企业数;
重点关注的客户群体变了。以往钉钉更关注中小企业,但叶军治下,钉钉希望能服务更多的中大企业。为此叶军还组建了一支“A1000团队”,为各行各业的前一千家中大企业提供服务;
钉钉to B的战略也更纯粹了。叶军主导关掉了当时的点点虫、Real如我等to C的产品,也停掉了钉钉自研的一系列软件和硬件产品。
钉钉的这些变化,源于叶军的思考。
他此前曾对媒体表示,接手钉钉一段时间后,他发现钉钉最大的问题就是价值不够深。“to B是很难迁移的,但如果有用户额迁移,本质上两个原因:第一我们价值不够深,他觉得搬也很容易,一个礼拜就办好了;还有就是我们的服务不够好。”
叶军,图/钉钉黑板报官微
具体怎么做深价值?
从钉钉过去几年里的转变,无外乎以下几点:
第一,客户分层。2022年3月钉钉全面开始商业化时,就明显开始针对大、中、小客户进行分层,面向不同体量的客户提供针对性的商业化版本。
当然,重点还是大客户。那段时间里钉钉还找来了阿里副总裁库伟担任钉钉COO,主导大客户战略——库伟加入阿里前,曾任中国联通市场部副总经理、联通华盛总经理,政企大客户经验丰富。
这也无可厚非,参照海外SaaS厂商的发展路径来看,业务延伸从中小企业向大型企业拓展也是必然趋势。
比如Salesforce,2003年时客户群体还集中在中小企业,为它带来了5.1亿美元营收;但到了2015年,客户群已经集中在大型企业,带来的营收是53.7亿美元。
第二,加速PaaS化。
先是APaaS。2020年钉钉6.0版本更新时,宣布其升级为企业协同办公平台和应用开发平台,同时推出了钉钉宜搭等低代码开发工具,目的是降低钉钉平台上应用开发的门槛。
到2021年结束时,钉钉上的钉应用数增长了5.56倍,低代码应用数超过了240万,开发者数量也超过了190万。
紧接着是BPaaS。因为钉钉发现,低代码只能解决应用大量创建的问题,但不能解决应用被高频使用和应用之间互相连接的问题。
为此钉钉又在2022年发布了酷应用,让业务流程能以卡片的形式在群聊中完成和被转发。
如今看下来,叶军时代钉钉的变化,其实也指向了另一个关键词:商业化。
事实上2022年3月钉钉开始商业化时,商业化路径与上述每一个变化都相关——除了面向不同体量客户的基于订阅模式的底座“三专”之外,还有基于平台生态之上的“ISV佣金”“硬件销售+SDK税收”“ISV服务包”。
理论上看起来,叶军想要的将价值做深和商业化,其实形成了闭环。
但现实看下来,钉钉的商业化进展其实中规中矩。
去年11月14日,钉钉披露,阿里2025上半财年(2024年4月1日-9月30日)统计周期,钉钉ARR(年度经营性收入)突破2亿美元。
图/钉钉黑板报官微
在那之前,2024年春节前后的飞书全员会上,飞书CEO谢欣提到,2023年飞书的软件订阅收入超过了2亿美元,同比实现了翻倍增长。而且这2亿美元的订阅收入还均来自外部客户,并未计算字节内部的使用情况,可能也没有包含部署和定制化的费用收入。
03
现在的钉钉需要什么?
如果说从阿里离开时,双方对钉钉的战略方向不一致是主因,如今无招的回归,原因很可能是,双方对钉钉未来的战略方向又一致了。
一位不愿具名的阿里集团知情人士向财经杂志透露,无招和阿里集团高层之间,就钉钉未来的AI转型已经达成了共识。双方想法高度契合,这是无招回归钉钉的重要前提。
然而,将时针拨回到两年前,无招也有过一次回到阿里的机会。
当时,阿里还在持续变革,8月份阿里宣布了钉钉将不再由阿里云智能分管,而是由阿里直接管理。
紧接着的钉钉生态大会上,无招也作为神秘嘉宾出场,在演讲中重申了“钉钉本质上还是要做为中小企业服务的钉钉”。
同一时期里,无招回归阿里的传言流传开来。8月初由饿了么的高管向腾讯深网证实,集团确实希望无招回来;8月末,雷峰网在报道中提到,阿里正与HHO进行收购谈判,意在收编无招及其核心团队。
当时无招拒绝了。“我是管理业务出身的,一个大企业里的管理者,这次管这个业务,下次换个业务,下次再换一个业务,只能螺旋式上升和成长,而我希望把一个事情做透,于我而言,钉钉也没达到我想要的那个状态。”他对媒体这么说道。
如今时移世易,当大模型的风越吹越热,AI Agent迎来大家口中的“元年”,钉钉有没有达到无招想要的状态不得而知,但肯定的一点是,他能回归、选择回归,就说明了一点:
阿里希望他能带着钉钉在AI时代继续打胜仗,无招也有底气,能将钉钉做到更好。
AI时代的阿里,某种程度上已经理清了接下来集团“AI to B”“AI to C”的关键入口,其中钉钉在“AI to B”中的入口地位已然被强化。
“集团另一块非常重要的to B资产是钉钉。在我们看来,未来在企业端会有非常多用AI重塑企业内协作、协同的场景和机会。钉钉是我们最重要的、面向to B领域的AI应用。”此前的财报电话会上,阿里巴巴集团CEO吴泳铭这样说道。
十天前的“AI创业N次方”生态大会上,钉钉一定程度上也指明了接下来的走向:面向AI Agent时代,它希望构建起一个更完整的AI应用开发生态,加速探索AI应用在不同行业不同场景的落地。
那次大会上,钉钉还提出了一些扶持政策,比如针对开发者“免佣金、免保证金、免算力费”等等。
某种程度上,你甚至可以将钉钉现在的AI转型看作是又一次创业,它需要尽快走出舒适区,不再守成而是讲出新故事。
到这一阶段,钉钉需要的不再是守成之将,而是能冲锋陷阵、开疆拓土的开拓大将。
无招证明过这一点,他先是最熟悉钉钉的人,也是在早期的拓荒阶段带领钉钉打过胜仗的人。早些年,他也曾被评价“作风彪悍”“个性强硬”。
只是,比起十年前那家甚至集团员工都不知道的、能够一点一点从客户中挖掘需求来推进产品由不好变好的钉钉,无招现在面临的挑战显然只会更大。
他不会像十年前一开始那样几乎没有包袱了,钉钉也不像当时那样,有相对peace的竞争环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