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开局——和风细雨

1.司马卬降汉

战争总是充满变数，胜负难料，充满血腥，杀伐无情，楚汉战争也不例外。司马卬（？——公元前205年）本为赵国将军，在灭秦过程中和刘邦一样，是十八路诸侯之一，巨鹿之战后随项羽入关，论功封赏时被封为殷王，镇守河内（黄河中游以东、下游以北）之地。西楚霸王项羽乃一介武夫，不懂得安邦治国，以拔山之势打碎了一个旧世界，却对如何建立新世界毫无想法。仇秦情绪之下，项羽“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引自《史记·项羽本纪》），然后，回彭城老家享乐去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大一统的国家重又回到诸侯纷争的局面。刘邦眼看天下有变，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出川和项羽逐鹿中原，楚汉战争爆发。公元前205年三月，汉军进兵河内地区，殷王司马卬降汉。四月，刘邦带领各路诸侯军队五十多万会攻项羽老巢彭城，不料被项羽三万精兵击败，损失惨重。司马卬也在这次战斗中被楚军杀害，为大汉王朝的建立做出了重大牺牲。

不过经过了数代人的养精蓄锐之后，司马卬的后世子孙又重振旗鼓，东山再起，而且积蓄了更大的能量，在东汉后期及魏晋时代掀起了巨涛狂澜。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2.从梁王宾客到武帝近臣

从太祖高皇帝刘邦开国到“文景之治”，西汉前期连续三代四位皇帝的休养生息政策带来了大汉帝国的繁荣富强。汉族、汉语、汉字、汉服等均在这一时期逐步成为中华民族的象征性词汇。除了之后汉武帝南平百越、北击匈奴等开疆拓土之举彪炳史册外，汉代在文化上的兴盛毋庸置疑也成为世界文明史上浓妆重抹的一笔。在这份浓妆重抹里，司马家族的贡献不可小觑。鲁迅先生在《汉文学史纲要》中指出：“武帝时文人，赋莫若司马相如，文莫若司马迁。”我们先来说司马相如。

司马相如（约公元前179年——公元前118年），成都人，祖籍关中夏阳，汉景帝时期曾为梁王（刘武，汉景帝胞弟）宾客，颇受赏识，常随王驾左右，《子虚赋》就是在这期间为梁王歌功颂德的辞赋名篇，广为传颂，颇得文声。然而景帝不好辞赋，虽闻其名，却未见用。等到汉武帝刘彻即位，读到了这篇辞赋，大加赞赏，以为古来圣贤名作。得闻乃今人所作，惊喜之余立即召司马相如进京。之后，司马相如常随驾出巡或狩猎于长林苑，便有了更为名声大噪的《长林赋》等诸多辞赋名篇，被后世人尊奉为“赋圣”和“辞宗”。此时的司马相如已经深得汉武帝恩宠。

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西南巴、蜀地区局势不稳，汉武帝派司马相如前往镇抚。司马相如本身就是成都人，又作为钦差大臣，在蜀地施政恩威并施，得心应手，并以一篇《谕巴蜀檄》的公告传达了圣意，稳定了人心。使命完成后回京复命，颇受汉武帝褒奖。两年后，朝廷任命司马相如为中郎将，再度出镇西南，蜀地之人争相迎之。司马相如以一篇《难蜀父老》，笼络了西南地区人心，促使各少数民族接受朝廷管理，为以后历代中央政权开发大西南、稳定边陲做出了重大贡献。回京复命，龙颜大悦。

司马相如安定蜀地

司马迁在《史记》中写文化界名人的列传仅有两篇，其中之一就是《司马相如列传》。另一篇是两个人的合传——《屈原贾生列传》，足可见对其成就评价之高。只可惜，司马相如的辞赋和散文当时没有得到很好的收集保存。在他病逝之时，汉武帝恍然想到了这一点，遂派人前往茂陵司马相如家中，欲将其生前所作之赋、文悉数收纳于宫中。司马相如的妻子卓文君对来者叹息道：“长卿固未尝有书也。时时著书，人又取去，即空居。长卿未死时，为一卷书，曰有使者来求书，奏之。无他书。”（语出《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司马相如每有一赋，均被友人索去，家中从无书稿留存。仅有一卷写泰山封禅之事的书，是特意留待使者来取的。据《汉书·艺文志》记载，《汉书》当时收录了司马相如辞赋29篇。然而经过两千多年历史车轮的碾压，时至今日，仅存6篇矣。

3.父子太史公

接下来我们再来说说司马氏夏阳族系的另外两名杰出人物——司马谈、司马迁父子。司马谈（约前165－前110年），关中夏阳人，司马错七世孙。汉武帝前期，司马谈为太史令。他博学多识，通晓天文历法，熟谙诸子百家，纵论阴阳、儒、墨、名、法及道家各派之长，整理撰成《论六家要旨》，至今仍是史学界研究先秦思想史、哲学史的珍贵文献。其六家之说，不仅为后来司马迁给先秦诸子作传提供了重要的启示和借鉴，也为西汉末期名儒、汉室宗亲刘向、刘歆（xīn）父子给先秦诸子分类奠定了基础。司马谈早年就立志要撰写一部通史，而且已经积累了大量的第一手资料。很可惜的是，公元前110年，司马谈随汉武帝赴泰山封禅，在途中染病，暂留洛阳，不久去世。临终前，将撰写通史的遗愿留给了儿子司马迁。

司马迁（公元前145年——？），受父亲影响，少年时期就擅文史。成年之后，谨遵父命，游学天下，足迹遍布大江南北，了解各地风俗，采集史料。后来回到长安任职。公元前111年，继司马相如之后，司马迁奉汉武帝旨意巡察西南巴、蜀等地区，不辱使命。司马谈病逝后，汉武帝知人善任，命司马迁子承父业，从事太史令的工作。司马迁时刻牢记父亲遗愿，缜密布局，谨慎谋篇，以详实的史料和精彩的纪传体形式开始了《太史公书》（《史记》早期的名字）的创作。

然而突如其来的一件事，让司马迁的命运遭受了重大挫折，《太史公书》的撰写也被迫中断。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秋，汉武帝派大将李广利率三万精骑西出酒泉，攻击在天山一带四处劫掠的匈奴右贤王。李陵主动请缨，带五千步兵，北出居延，配合李广利大军作战。说白了，李陵所部仅是一支侦察部队和“打援”部队，或者说是缓解主力部队压力的一支“诱军”。结果在作战进程中，李陵的五千步兵被匈奴单于的八万精锐骑兵盯上了，匈奴单于对李陵志在必得。战至最后，在保全残余部队的条件下，李陵不得已只身投降匈奴。汉武帝颇有怒色，欲杀李陵家人，司马迁以史官的公正角度为李陵辩解——以五千步兵斩杀匈奴万余精锐骑兵，功可抵过，且凭李陵为人，投降匈奴或为权宜之计。汉武帝听后龙颜稍解，后来派公孙敖前往匈奴谈判索回李陵之事。岂料公孙敖本来就和李陵一家有隙，又曾惨败于匈奴，单于拒见之。无功而返的公孙敖，为了交差，竟昧着良心污蔑李陵不仅真心投降了匈奴，还在帮匈奴练兵以对抗大汉。汉武帝震怒，遂对李陵诛灭三族，为李陵多有辩言的司马迁也被打入死牢候斩。

身为历史学家的司马迁，阅尽千年天下事，早已看淡了生死，但也深知人的一生须有所作为方死而无憾。他在《报任安书》中写道：“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为了能够继续撰写《太史公书》，了结父子两代人写成亘古第一部通史的夙愿，司马迁忍辱接受了汉武帝以宫刑（也称腐刑）赎身死的改判。从此之后，司马迁以意志为笔，血泪为墨，全身心投入创作，于公元前91年最终完成了《太史公书》全书。全书130篇，分12本纪、30世家、72列传、10表、8书，共526500余字，字字珠玑的竹简书稿堆了满满一屋子。这部通史，从上古传说中的黄帝一直写到汉武帝元狩元年（公元前122年），叙事跨度三千多年。据《汉书·司马迁传》评价《太史公书》曰：“善序事理，辨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有些章节针砭时弊，直言不讳，其副本送呈御览时，看得汉武帝咬牙切齿削竹简而投之以炬。因此，《太史公书》尚未流传，便被朝廷定为“谤书”。书成之后，司马迁死于何时、怎么死的都无史料可考，就这样在历史上蒸发了。笔者认为，不排除汉武帝对之采取了极端手段。唯一得到考证的是，司马家族中人为了避祸，纷纷改姓“司”、“马”、“冯”、“同”，司马家族的发展受到打压。从此之后，历代史官著书都不敢再写当朝事，即使有涉猎，或轻描淡写，或极尽阿谀之词，令人作呕，实不能望司马迁项背。

司马迁著《太史公书》（后称《史记》）

4.太史公身后事

有人说，既然司马迁遭受了宫刑，太史公一门岂非无后了，非也。古人结婚生子大都比今人早，遭受宫刑前，司马迁已有两子一女。

女儿司马英嫁给杨敞为妻，知书达理，相夫教子，使得杨敞在汉昭帝时官至丞相、御史大夫、大司农，成为历史上著名的“弘农杨氏”家族中的第一位丞相。此后，其子孙后辈更是雨后春笋般在中国历史上涌现出了三个皇帝、一百多个宰相以及诸多将军。锥处囊中，总会脱颖而出；是金子，总会光耀于世的。

《太史公书》成书后，书稿被女儿司马英秘密收藏。据《汉书·司马迁传》记载，司马英次子杨恽，自幼聪颖好学。作为母亲，常以所藏《太史公书》教之。杨恽被书中内容吸引，从此手不释卷。每读到动情处，或热泪盈眶，或扼腕叹息。 汉宣帝时，杨恽被封为平通侯，颇受皇帝赏识。杨恽择机将收藏多年的外祖父司马迁的《太史公书》呈给了宣帝，遂得朝廷认可，被后世人称为《史记》。由此，这部中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才得以广传后世，被鲁迅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司马迁长子司马临，次子司马观。根据《重修太史庙记》记载，东汉末期的著名隐士——“水镜先生”司马徽就是司马迁长子司马临的后人，生逢乱世，长期隐居颍川阳翟（河南省禹州）。皇室贵胄荆州刘表慕其才识，欲召为宾客。司马徽窄其心胸，婉辞。自称西汉中山靖王之后的刘备（据三国时期魏国人鱼豢（huàn）所著《典略》记载，刘备为东汉临邑侯刘复的后代）落难颍川时误入水镜庄，巧遇司马徽。刘备求贤若渴，向司马徽问计。司马徽感其英雄气概，将才学远在自己之上的两位好友诸葛亮和庞统推荐给了刘备。刘备三顾茅庐，才得以开创“三分天下有其一”的局面。这是后话，暂且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