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小说：天涯共此时（一）

第二章

当孟浩然携夫人来到荆州府时，已是薄暮。张九龄正在书阁低身抚琴。青春，执着，英气逼人的李泌于旁侧垂手而立，特有的蓬勃朝气和张九龄形成对比。

见孟浩然入内，仙风道骨的张九龄嘎然驻琴，转过身来，笑吟：“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孟浩然听张九龄吟着自己的诗句，暗中嘀咕：“怎么能将这荆州督府当做田园山庄？”连忙拱手，施礼，“长史，山村野夫当不得荆州府的幕僚啊。”

“此话当真？”张九龄起身，“老夫刚至荆州，还需要你出山相助。”

说话间，下人已经在殿中的青玉案上，摆上了酒食瓜果。待孟浩然夫妇坐下，张九龄举杯，“要说这治国理政与耕田种地也有相通之处。理荒秽，扶秧苗，如同为官者勤勉清正，则百姓皆乐。”

孟浩然手捏酒杯，微微一颤。

“先生曾有诗：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李泌淡笑，“今张相公真诚相邀，岂能“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此一时，彼一时尔！”孟浩然有些激动，“若相爷依然还在朝廷，我当再次参加科举，以求出仕！”

“若你用心，也许早立朝堂了！”张九龄轻叹，“昔日，听摩诘（王维字）说起你初遇圣上，惶惶然竟写出‘不才明主弃’这样的诗句，我就替你惋惜。为何你不献上‘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的诗句？”

“若如此，可有青紫富贵？”

“非也，当能施展你胸中为国为民之抱负。”

孟浩然轻叹，“长史，你一心恪守文人施政，报民育人，佐佑王化，今日却被贬斥此地，又如何施展抱负？”

“荆州乃七省通衢之地，历来为兵家必争之重镇。自东晋之后三百余年，因金陵常为帝都，荆州拥兵上游，遥绾朝政，往往为王气升腾之地。我为圣上守荆州，何有贬斥之说？”张九龄感慨，“况老夫过去从未治理郡县，骤擢宰相，有官难以心服，备受讥议也在情理之中。此次我为荆州长史，正可弥补履历欠缺。异日政绩在手，重登阙廷，再为大唐建功不迟！”

“好！如此方是为国为民之张子寿！”孟浩然向张九龄举杯，“荆州之地，人文深厚，景致怡人，长史可以陶醉其间，权作修身养性。不过，长史也不能以箝口自绝为智，以甘心受诬为贤，兼然自咎，求知於默？彼李斯逐焉而为上卿，邹阳囚焉而为上客。若可诉而不言，则陷於畏；可言而不辩，则邻於怨。畏与怨，君子之所不处！”

“而我处之哉！”张九龄苦笑，“老夫可诉而不言，可言而不辩，实因朝廷对我尚有怨气，时机未到。”

孟浩然点头，“待时过境迁，圣上怨怒消散，以长史高才，不出两三年，必回朝堂！”

李泌也安慰道：“闻圣上用人，总要问“风度得如九龄否？从中可见，恩师在圣上心中位置，无人可替。”

张九龄手中酒杯颤抖，“我无日不思圣上，无日不思昔日清风郎朗的朝廷！”

窗外，月亮升起，丝竹幽怨的乐声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