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海外行业圈内正发生一个极具标志性的变化：汉语拼音“duanju”已成为一个专属英文单词，专门用以代指微短剧。据国家广电总局10月发布的报告显示，微短剧用户规模已达8.5亿。红果短剧月人均单日使用时长，飙到了151分钟。

150多分钟是什么概念？够你从郑州东站坐上高铁，一路杀到北京吃顿烤鸭；也够你在电影院里看一场跌宕起伏的大片。可现在，这时间被悄没声息地塞进了一块6英寸的手机屏幕里。在平台的战报上，这叫傲人的日活；但在无数个深夜，它是你揉着酸胀的眼睛，看着屏幕暗下去时，心底发出的那声叹息：“我怎么又刷了一天？”

面对大红果时代，一棍子打死是最偷懒的做法。带着客观审视的目光，记者在郑州走访了多位用户、编剧和制片人，试图还原这事儿背后的真实切面。

递到草根手里的摄影机与打工人的布洛芬

在采访中，无论是用户还是从业者，都向记者承认了一个事实：红果能火，最大的功德是把高高在上的门槛给凿平了。

“以前拍个剧，没个几十万连门槛都摸不到。现在几个网约车司机、宝妈凑在一起，用AI就能捣鼓出一部《持械入宋》。”在郑州从事影视行业的制片人老赵对记者说。这部没明星、没宣发的AI剧，靠着对北宋战局、市井礼仪的死磕，硬是砸出了66亿播放量。正如弹幕里刷的：“以前是看资本喂的假人演戏，现在是咱老百姓自己解释历史。”

不仅是历史剧，用川渝方言讲述重组家庭温情的《家里家外》、把颜真卿书法风骨娓娓道来的《砚边青梅》，这些作品早就跳出了“霸总逆袭”的泥沼。这不禁让人想起汪曾祺笔下几千字的短篇——短，从来就不等于浅。技术把摄影机递到了老百姓手里，这股子生猛劲儿，确实撕破了“微短剧就是土味爽文”的旧标签。

短剧，更是给疲惫的灵魂递上了一颗糖。晚上十点，郑东新区。95后女孩小周踢掉高跟鞋陷进沙发。屏幕里，AI男主江佑泽正把女主护在身后，下颌线比女主的未来还清晰。

“这建模简直杀疯了，我跟闺蜜发微信说，我好像爱上一堆代码了。”小周一边笑一边截图。她对记者坦言，现实里被老板按在地上摩擦，屏幕里看着霸总三分钟让反派破产，这种不用带脑子的“电子布洛芬”，确实救了她的命。

到了中原区的张大妈家里，这药又换了种吃法。68岁的张大妈在屋里看、电梯里看，手机里AI主角惟妙惟肖。“虽然看完就忘，但听个响动，心里不空。”张大妈笑着说。她的儿子小刘也告诉记者，自己工作忙，母亲每天醒了就看，虽然偶尔看多了头晕，但好歹一个人在家不那么闷了。

在这个时代，情绪本身就是硬通货。给打工人解压，给空巢老人作伴，让草根有了出头日。这种不烧心的好内容，结结实实地捂热了现代人的心。

跑丢了的留白与被按住的暂停键

可这药，吃少了是解药，吃多了就是毒。在采访中，多位家属和用户也向记者表达了担忧。

“短剧为什么让人上头？很多时候靠的真不是故事多紧凑，而是刺激太密集。”短剧爱好者向记者感慨，以前看传统剧，得花四十分钟铺一个冲突，短剧呢三十秒，就从“受辱”跑到“打脸”。宝妈媛媛无奈地告诉记者，上初二的儿子如今经常睡觉前看着看着就停不住，第二天上课总是犯困得瞎划拉。管城区刚开完会的中年男人老李，则向记者吐露了心声：“我经常宁愿在车里抽烟也不想上楼，我就爱看‘赘婿翻身’，这十几分钟里，能在虚拟世界做回王者。”

为什么停不下来？在郑州做短剧编剧的小哲（化名）向记者交了底：“行规就是，必须卡在反派刚要遭报应的那一秒断掉。”进度条一到底，自动连播“嗖”地一下跳了出来。小哲解释说，人做决定是需要停顿的，系统连让你点一下屏幕的机会都不给，直接把理智掐断。

更隐蔽的是，你看到的“完美”，全是算法拼凑的。经常刷红果的用户都清楚，里面的“霸总”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剑眉深目，仿佛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哲直言：“人物为什么这么做？情节合不合逻辑？不是那么重要，只要三十秒后下一个爽点能兜住流量，其他的全能忽略。”

平台优化的从来不是“内容好不好”，而是“你走不走”。小哲表示，算法不判断剧情的优劣，只判断你下一次滑动的概率。“越能触发情绪的内容越容易被推送，越被推送越形成新的偏好。刺激、行为、算法，拧成一个闭环。受众以为自己在选剧，其实是剧在选受众。”

而这些，受访者们心里其实都清楚，屏幕里那些脸是假的、剧情是编的、逻辑是碎的，但是大家和AI之间签了一份心照不宣的契约：我不要求你真实，你也别要求我清醒。这种“明知是假、甘愿入戏”的状态，比单纯的沉迷更值得琢磨。

是补药还是炸药

从屏幕抽身，看看背后的产业。郑州作为全国短剧重镇，正站在风暴中心。今年，郑州微短剧企业破了千家。有制片人给记者算了笔账：以前拍真人剧，单分钟成本上万，几十号人折腾一个月；现在用AI，单分钟几百块，十天就能干完。

门槛降了，泥沙俱下。AI把生产门槛降下来本来是好事，可一旦脱离了创作的自觉，就会滑向批量复制的惰性。为什么满屏都是穿越和逆袭？

小哲告诉记者：“因为这是最省事的‘合法开挂’，连人物动机都不用建。”配音咬字不准，能听清就行；剧本有没有灵魂，反转够密就行。流水线上没“打磨”这道工序，因为打磨不产生点击率。

技术是中立的，如果最顶尖的算法全被用来算计怎么勾住你的眼球、怎么让你上瘾，这才是最让人悲哀的。

有人说AI搞不出好东西。一位坚持做精品的郑州创作者反驳得很漂亮：“机器没生活经历，难道用机器写故事的人也没有吗？钢笔没思想，鲁迅写出来的文章就没思想吗？”

受访的从业者也很理性，大家普遍认为，真正该害怕的，不是机器取代人，而是人越来越懒得思想。技术给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别拿它去兑换惰性。观众值得被尊重，而不是被驯化。

抢回遥控器 吃口烩面 吹吹晚风

红果不是洪水猛兽，要学会不烧心地理性利用，想靠意志力去死磕算法，基本等于白给。

对于未成年人，可以用“置换”。郑州一位宝妈在采访中说，光没收手机没用，得用现实里打球、逛馆去耗光他的精力。现实里出汗了，屏幕里的假人自然就不香了。

而老人，用“物理防御”加“情感代偿”的方式预防沉迷则是王道。在郑东新区上班的刘女士告诉记者，现在周末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拿起父母手机，关掉免密支付，设单日限额，关掉自动连播。她说：“更管用的是多打几个视频电话。现实里的亲闺女说话了，屏幕里的假儿女自然就退居二线了。”

至于咱们自己，大家普遍表示，累了一天看点爽剧，天经地义。但很多理性看剧者通常会在划屏幕前留个心眼。定个闹钟，关掉自动连播。解压和沉迷的距离，就在于你还能不能随时喊停。

短剧可以短，但不能短了筋骨；爽感可以有，但不能只剩爽感。进度条的尽头，总得留点时间，去热气腾腾的真实生活里走一走。去楼下的那碗烩面依然热气腾腾。去吹吹晚风，去跟家人朋友坐在夜市摊上聊聊天，去真实的世界里流流汗，这才是实实在在的日子。

手机里的AI霸总当然可以有，现实里的烟火气更得有。把屏幕按灭，分清虚拟的爽感和真实的温度，在这两者之间找到自己的平衡。能随时拿起，也能随时放下，这才是我们面对算法时，该有的清醒。

郑州日报记者 陶然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