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与海瑞，一位在宋，一位在明，相隔约五百年。一个号东坡，如葱茏蓊郁的绿地，被贬海南，受尽艰辛，却写下“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一个号刚峰，如铁打钢铸的山峰，官至二品，死后家中只有几两碎银，连丧事都不够办。为什么偏要把他们放在一起读？

10月30日下午，郑州海汇港·海汇大讲堂第17期开讲，著名人文学者鲁枢元教授以《东坡与刚峰——完整的人VS理性人》为题，将两位古人并置解读，从人格风范与精神内涵的差异入手，探讨这段跨越数百年的对照何以照见今人。

“一个让你敬，一个让你亲”

鲁枢元1946年生，祖籍开封，曾任教于郑州大学、海南大学、苏州大学，现为河南大学讲座教授、生态文明研究所所长，黄河科技学院特聘教授、生态文化研究中心主任。他长期从事文艺学、心理学、语言学、生态学的跨学科研究，出版有《创作心理研究》《生态文艺学》《超越语言》《陶渊明的幽灵》等著作，曾获国家图书奖、鲁迅文学奖、柯布共同福祉奖等。

讲座开篇，鲁枢元先点出苏轼与海瑞的“同与不同”：一个生活在宋代，一个生活在明代，相隔数百年，但二人官都做得很大，都是为民请命的好官；差别则在于精神内涵与人格风范。海瑞号刚峰，历来被评价为“不怕死，不爱钱，不立党”，黄仁宇在《万历十五年》中称其为“古怪的模范官吏”——遵纪守法、刚正不阿、廉洁奉公、明察秋毫，却也苛刻、偏执、不近人情。苏轼号东坡，鲁枢元将其概括为“贪生而不怕死，爱钱而不滥取，结党而不营私”。与海瑞相比，苏东坡的“纯净度”小一些，内涵却复杂、丰富许多。

“一个让你敬，一个让你亲。”鲁枢元用这句话总结两位古人留给后人的不同感受。海瑞如一座“铁打钢铸”的山峰，壁立千仞，属于“法治”的领域，依靠普遍性的法规、典章、律令和理性操作；苏轼则如一片“葱茏蓊郁”的绿地，阳光和煦，溪水融融，属于“诗意”的天地，活跃着个人的情致、意绪、心性、灵悟与想象。在他看来，二者的差异，可归纳为“情性”与“理性”、“完整的人”与“理性的人”之间的差异。

从为官到生死：两种人生姿态

从为官、齐家到晚年出仕与面对生死，苏轼与海瑞几乎处处形成对照。讲座中，鲁枢元把两人的差异放到具体的人生姿态中进行比较。

做官方面，海瑞原则性极强，处处严格按照制度条文和法律规定办事，试图以刚毅、强硬手段维护社会公理道德，决无半点通融，老百姓称其“海青天”，敬畏多于亲近。苏轼则更像一位穿上官服的平民，他曾对着被拘留的小偷感慨“小人营糇粮”“我之恋薄禄”“不须论贤愚，均是为食谋”，先把自己放到底层百姓的位置上。鲁枢元认为，苏轼心性中有一种天生的对其他生命的认同感与亲和力，不但以仁爱之心与人相处，也与万物友爱相处，这种悲悯之心施于任何物种，正与今天倡导的生态精神相呼应。

这种对人的亲和也延续到家庭之中。苏轼忠厚传家，与弟弟苏辙感情深厚，“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即写给苏辙，三个儿子仁义厚道、事业有成；而海瑞在家庭问题上则显得狼狈，常处于苦痛之中，甚至为政治对头留下“不能齐家，何以治国平天下”的把柄。

到了晚年，两人对出仕的态度更见分野。海瑞被贬海南岛16年后已72岁，仍欣然接受皇帝调令再度出仕，决心干出一番大事业，其一生可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他赖以励精图治的法宝仍是朱元璋留下的法令条文，坚持“按既定方针办”，强硬而偏激的做法引起政界怨声鼎沸。苏轼贬居海南三年后，63岁的他对重涉政坛失去兴趣，多次上书表示不愿再度出仕，只求“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谈到生死，鲁枢元对苏轼的解读尤为动人。苏东坡是一位早早看透生死的人，他死得很坦然。在苏轼看来，“生死由命”，有生便有死，属于自然规律；“生死亦细故”，天地间动物、植物、飞禽、昆虫，以及人类中的贵人与贱民，生生死死每天都在无数次地上演，死而死矣，算不得什么大事。但他相信人的精神可以长存永续，人的浩然之气作为人的精神将与天地星月、山河大地共存。正因如此，他死得安详，死得坦然。

理性高峰上，何以生长出绿色葱茏

“完整的人”与“理性的人”这一对照，并不局限于苏东坡与海瑞。鲁枢元将这一思考放入中西思想资源中延伸，最终落到现代人的处境上。

他引用当代存在主义哲学家威廉·巴雷特在《非理性的人》中的论述：诗人艺术家是理性出现之前存在的见证人，代表人的本真与完整；官僚政治则是理性的物质化身，目的在于对社会生活进行控制和管理。

沿着这一思路，鲁枢元指出，从柏拉图到启蒙时代，理性确立了崇高意义和实用价值，是人类文明进步的象征，但它同时“分割了人类存在的完整性”，使现代人越来越“职业化”“单一化”“雷同化”。经济学家厉以宁的观点也被他引来佐证：人不仅是经济人、理性人，还是社会人，要求更多协作与双赢。这些论述，与苏轼身上“做诗与做官、行政能力与艺术才华、理性与情性高度融汇”的特征正可相互印证。

由此出发，鲁枢元把思考引向当下：面对数据与算力、互联网与人工智能汹涌而来的时代，现代社会的专门家、科学家、经济学家还应具备一些诗人艺术家的才情。

“‘理性’的海瑞是一座铁打钢铸的‘山峰’；‘情性’的苏轼是一片葱茏蓊郁的‘绿地’。”讲座最后，鲁枢元道出他的愿景：人类那绿色的生命坡谷在抬升到理性高峰的同时，那突兀的理性高峰也能够生长出绿色的葱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