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来峻极游，何能小天下。”站在嵩山峻极峰之上，中原大地铺展在群山之下，方知山河壮阔，天地无限。

千年前，欧阳修一行踏遍嵩山十二处胜景，一路览胜一路吟咏，欧阳修以《嵩山十二首》记下沿途山光，把二室涧流、峻极流云尽数收进诗行。范仲淹提笔与之应和，便有了《和人游嵩山十二题》。一唱一和之间，嵩岳的山风、云影与仙气，由此融入郑州登封的山水诗卷中。

循诗而行，步步见嵩

嵩山由太室、少室两山组成，东西绵延六十余里，横卧于今郑州西南。太室山有三十六峰，少室山峰数相若，群峰如屏，自古便是帝王封禅、文人登临的圣地。

嵩山 图源嵩山景区官网

范仲淹《和人游嵩山十二题》共十二首诗，下面三首，从二室道的仙迹写起，经峻极中院的流云，直到中峰顶上的天地回望，恰好串成一条由山道通向山巅、由传说通向哲思的诗意山路。

二室道（其二）

传闻王子仙，涧边遗逸骥。

当时青云路，鸡犬亦可致。

未必真龙媒，悠然在平地。

顺着范仲淹的诗句一路漫游，踏上二室道。“二室”即太室、少室二峰，《二室道（其二）》开篇便牵出王子晋在嵩山修行后驾鹤仙去的古老传说，涧边仿佛还留存着当年的踪迹。在古人想象里，嵩山是一条青云之路，传说中连鸡犬都可随仙人飞升。可范仲淹笔锋轻轻一转，传说的仙幻没有压过山本身沉静的气质，缥缈的仙话落地，归于嵩山草木涧石自带的悠然。

 少室画卷 刘客白 摄

自峻极中院步登太室（其四）

白云随人来，翩翩疾如马。

洪崖与浮丘，襟袂安足把。

不来峻极游，何能小天下。

再从峻极中院拾级而上，走向太室中峰。《自峻极中院步登太室（其四）》写得灵动鲜活，仿佛能看见登山人的步履，白云跟着游人一同上山，飘飘荡荡，快得如同奔马。山中自古流传洪崖、浮丘这些上古仙人的故事，站在山道之间，恍惚间似乎伸手就能触碰到仙人的衣袂。一句“不来峻极游，何能小天下”，把登顶时豁然开阔的心境托出，不必刻意堆砌宏大辞藻，登嵩岳而俯瞰山河的意气，扑面而来。

中峰（其十二）

嵩山最高处，逸客偶登临。

回看日月影，正得天地心。

念此非常游，千载一披襟。

待到终于站上嵩山最高处时，便是《中峰（其十二）》的境界。立足山巅，抬眼回望，日月流转的光影尽收眼底，人站在天下之中的嵩山顶上，仿佛触摸到天地运行的本源。范仲淹不禁感慨，这不是寻常出游，而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嵩山天下奥 郑州日报记者李焱 摄

这三首诗，由山道仙迹，到半山流云，再到峰顶极目，层层抬升，从山中的缥缈传说，一路走到人与天地对望的辽阔瞬间。

范仲淹没有一味描摹山石草木，而是把仙话、行旅、哲思糅在一起。嵩岳不再只是一座中原高山，它既是仙人往来的灵境，也是能让人打开胸襟，体悟天地本心的所在。

一场关于“是否亲临嵩山”的千古疑问

明道元年，也就是公元1032年，欧阳修在西京洛阳任职，趁着机会约上梅尧臣、杨子聪几位友人，亲身开启嵩山之行。一行人从洛阳出发，一路探访公路涧、二室道、峻极峰等十二处景点，每到一处便留下诗作，完整记录整条登山路线与沿途见闻，这便是欧阳修《嵩山十二首》的由来。梅尧臣同样随队同游，也写下同题十二首与之唱和。

此时范仲淹正在陈州担任通判，并没有明确史料提及他是否加入这支登山队伍。这里也就引出后世长久讨论的话题：写得如此鲜活逼真的诗句，范仲淹本人，到底有没有亲自登上嵩山？

范仲淹画像 图源网络

两种看法各有依据。一部分资料直接记载，范仲淹随同众人一起同游嵩山，亲身登临峻极峰，所以笔下景物真切动人。但也有文学史考证，指向另一种可能性：这是一次遥和。欧阳修、梅尧臣的年谱、行迹记录，清晰记下了同游嵩山的全部参与者，名单之中不见范仲淹；同时对照范仲淹当年的任职履历，他身在陈州，时间、行程上或许很难抽身奔赴这场嵩山之游。有鉴于范仲淹创作名篇《岳阳楼记》时并未亲到岳阳的事实，或许是欧阳修一行人游完嵩山之后，把这一趟旅途的诗作寄给远方的友人。范仲淹读到这一组来自嵩岳的游记诗，于是提笔，依着十二个题目一一酬答，写下整套《和人游嵩山十二题》。

可奇妙之处正在于此。即便范仲淹很有可能未曾亲身踏过二室道的石阶，没有亲手触摸峻极峰上的流云，凭借好友细致生动的游记诗文，加上他深厚的学识、对中原山水长久的感知，范仲淹依然写出极具画面感的嵩岳诗篇。

嵩岳矗立在郑州西南，千百年来接纳无数登山者的脚步，也接纳无数像范仲淹这样，以笔墨奔赴山岳的灵魂。欧阳修把一路所见装进诗句，寄往远方；范仲淹接过文字里的松风与云影，在纸上完成自己的嵩岳登临。

“不来峻极游，何能小天下”，这句名句流传至今。它未必是站在峰顶脱口而出的感慨，却依旧道出嵩岳给予人的精神力量。身体可以有距离，而诗心没有藩篱。一组唱和诗，见证北宋文人之间惺惺相惜的情谊，也让范仲淹与郑州嵩山紧紧相连，留在这座中岳绵延不绝的诗词地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