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标
我常以自己是江西兴国县人为荣。
这种自豪,不是用来挂在嘴边的炫耀,而是活到中年以后,一种日益自觉的对标——兴国这个地方,在全国的县里有许多数得上的“第一份”,但最让我觉得沉甸甸的,是它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子忠义。
“万里长征路,里里兴国魂。”这句话如今广为周知。走进历史的深处,你会发现它绝不是即兴编出来的话,而是无数双草鞋踩出来的、无数个倒下的身体铺出来的血色的诗行。
长征路上,兴国人留下的故事太多了。
先要说一支队伍。红十八团,就是从“兴国模范师”走出来的一支劲旅,指战员几乎清一色是兴国人。湘江战役中,这个团奉命在广西灌阳新圩掩护中央纵队渡江。桂军三个师围上来,弹尽粮绝之后,1800余名官兵除少数突围外全部牺牲。整个长征途中,牺牲的兴国籍烈士达12038名——几乎每走一公里,就有一个兴国儿女倒下,化作后来者的路标。
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们的故事,值得被讲述。
过草地的时候,兴国籍卫生兵刘昌恩走在队伍最前面探路。他个子矮小,说自己重量轻,不容易陷下去。走到一处沼泽,他陷了进去。战友们要过来救,他大声喊:“不要过来,这里泥深,赶紧改道!”他把身上的挎包用力甩出去,喊了一声:“请把我的挎包交给组织。”然后被污泥吞没了。挎包里有一份没来得及上交的入党申请书,最后一行写着:“愿为工农劳苦大众解放事业奉献生命,愿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
还有一个兴国人,叫小谢,红四团通信排排长,牺牲时不到20岁。杨成武上将在回忆录里写他:16岁参加红军时,个子还没有枪高。长征路上,敌机轰炸,小谢一把将杨成武推到土坎下,自己却再也没能站起来。杨成武后来悲痛地说:“多么好的一个年轻同志啊!”
还有一个故事,关于12个曾家兄弟。1932年,12个曾家子弟一起报名参加了红军。两年后的秋天他们随部队踏上长征路,湘江、乌江、金沙江、大渡河,一道封锁线一道封锁线地闯,12个人走着走着就少了。经历几场大的战役后,12名兄弟仅剩3人,过雪山草地中又有2名兄弟倒下了,等部队进入甘肃会宁时,只剩下曾宪祯一个人。他在战斗中身负重伤,昏死在路旁,被当地老乡梁锦云一家救起,在梁家照料下渐渐康复。后来他留在了会宁,一生践行“为人民服务”。
征途无尽,忠义不改。有人倒下,有人继续走。倒下的是路标,走下去的也是路标。

江西省兴国县将军园内“模范兴国”主题雕塑。图片来源:解放军报
兴国人的忠义,不是凭空来的。它来自历史深处——来自客家先民千年迁徙中锤炼出的坚韧,来自这片土地上山歌里唱了千百年的“仁义”二字,来自一代代兴国人在贫瘠山川间互相扶持、共渡难关的生存记忆。它也来自伟人的哺育——毛泽东在潋江书院主持制订《兴国县土地法》,开办中央苏区第一个土地革命干部训练班,在红土地写下《兴国调查》《长冈乡调查》,亲笔题赠“模范兴国”。他说“兴国的同志们创造了第一等的工作”,这句话,兴国人铭记至今。
兴国人在“行”方面惊天地、泣鬼神,在“言”方面也不曾缺席。
《长征组歌》的歌词,出自兴国籍开国上将萧华之手。“风雨侵衣骨更硬,野菜充饥志越坚。官兵一致同甘苦,革命理想高于天。”这四句,写的是整个红军,但字字都像是从兴国这片红土地上长出来的。还有那首传唱四方的《苏区干部好作风》:“自带干粮去办公,日穿草鞋干革命,夜打灯笼访贫农。”朴素的词句里,藏着一种干干净净的作风。
一个人、一个群体、一个地方,能做到“行”与“言”都立得住、传得开,不容易。兴国人做到了。
如今,我离开故乡兴国已经数十年。但每次回去,我都会去兴国革命烈士纪念馆的英名长廊前走一走。黑色大理石上,23179个名字静静排列着。每一个名字,都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都有父母,有故土,有未竟的心愿。
我常常想,这些名字就是路标。路标,指引方向,照亮人心。
来源:中国应急管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