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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做守望者,只做画布上的农夫——记画家曹新林

2026-10-16 11:06

2026年8月,在中国美术馆的“老家河南·时代丹青——‘中原画风’中华文明传承创新全国巡展·北京站”的展厅里,曹新林的《太行老人》安静地立在一众参展作品之间。

老人沟壑纵横的脸像极了中原大地被风刻过的黄土,没有讨好的构图,没有炫技的笔触,只有一个画了60年农民的老画家,把半个世纪浸在泥土里的生命重量,一寸寸压进了颜料里。

曹新林亚麻布面油画《一方水土》

年过八旬的曹新林拒绝被塑造成悲壮的“乡土守望者”,反复说自己只是“一农夫”——画画和种地一样,没有捷径,你把自己摔进土里多少,土地就会还给你多少。

土:从湖南到中原的命运感召

1964年,刚满24岁的曹新林从广州美术学院油画系毕业,服从分配奔赴河南。初到豫地,迎接他的是尘土飞扬的小城许昌,草棚搭建的招待所,以及乡民围着长板凳蹲着吃饭的粗朴日常。命运的潮水把这个湖南来的青年,猝不及防地推到了中原大地的黄土里。

整整一年,曹新林彻底成为一名农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和当地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甚至与生产队饲养员住在牲口屋,同睡一张床、同盖一床被大半年之久。彼时作为理想主义青年,满脑子都是《红旗谱》《黄河大合唱》《太阳照在桑干河上》,那些泥土与汗水交织日子的价值,是岁月沉淀之后才慢慢显现的——于当时,仅仅是实打实的生存,是把自己完整浸入土地的一段生命经历。

多年后的那方“一农夫”印章,不是文人雅趣,是对那段共居乡土经历的确认。从互助组、人民公社、包产到户,直至工业化、城镇化带来的农耕生活逐步瓦解,他或亲历或见证,农民的敦厚、隐忍,尽数收纳进记忆深处——“这里面有一种厚重,一种憨,憨里面又带一点狡猾”。这也是为何许多画家描摹乡土,总隔着一层——隔的不是技法,而是这份摔进泥土里的生命重量。

“你看现在画农民的有几个经历过我那种锻炼、那种‘三同’?再加上我本就是农村长大的一个农民家的孩子,从小放牛、拾狗粪。这些东西连在一起,造就了我这么一个特殊的身份。”

画乡土,于曹新林而言,“不是选择,是命”。乡土只是创作的借口,他真正要捕捉的,是劳动者向内收敛的生命质地。曾经油画界乡土题材风行一时,旋即又迅速退潮,大批创作者转身奔赴各类新潮实验,他却始终没有离开这片土地。

“我本该生在北方的土坷垃里。”这句话并非对故乡湖南的否定。南方血脉赋予他细腻的感知力,内行观者能够从他沉厚憨朴的农民肖像缝隙,读出一丝属于南方的精巧;但他精神的归宿,早已安放在中原厚土。土坷垃没有规整的外形,却能够吸纳雨露养分,哺育万千生命,这便是他对自我的譬喻。

有人评价曹新林的画面多是赭石、土黄、灰褐,少见艳丽夺目的色彩。于他,这不是刻意形成的风格,是刻在记忆里的大地本色。他笔下的农民有喜怒哀乐,有敦厚憨直,也有小人物的微妙心机,河南农民的厚重与湖南出身的细腻交织在一起,成了他独有的创作底色。

形:粉笔生涯与“让材料变成土”

1984年,第六届全国美展上,《粉笔生涯》获得银奖。这幅让曹新林一举成名的作品,灵感来得十分偶然——他擦黑板时三下五除二擦完,忽然觉得黑板上残留的粉笔痕迹像极了一张抽象画。

上世纪80年代,整个中国正处在知识渴求的热潮里。彼时曹新林在郑州市少年宫(后改名青少年宫)当美术老师,“那时候河南的艺术前卫点不在学校,就在少年宫”——不是他自夸,每年寒暑假,他曾教过的孩子从全国各大美院放假回来,都爱窝到他的画室交流,最新的艺术刊物、前沿的创作理念源源不断地涌到这里。

“我上学时学的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苏联绘画的路子,等我真正‘懂事’、想‘多闻’,想打开视野的时候,改革开放让西方艺术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我是非常不适应的,接受不了,但我知道必须去接受”。

曹新林彻底放下了过去熟悉的苏派体系,扎进马蒂斯、毕加索、莫迪里阿尼、鲁奥等现代艺术大师的作品里,如饥似渴地看、拼命地临摹,开启了一场痛苦的“艺术换血”。“一天一张,四开纸那么大。”他这样描述那段高强度的练习时光。

曹新林想要挣脱苏派油画的惯性,却又无法彻底斩断自己扎根现实的创作根基,在进退两难的煎熬中慢慢摸索出路。“实际上既脱不了胎也换不了骨——跟着时代潮流走不对,死守原来的东西也不对,怎么都不对。”

“但这段经历彻底改变了我的思维方式。”曹新林把这段自我撕裂的探索过程称为“历练图谱”——2014年中国美术馆举办的个展“情凝厚土”的第三部分,完整呈现了这段心路历程。

策展人范迪安以“守护者的耕耘”为题撰文,评价曹新林对中国油画发展的贡献,称他是“坚定的让人尊敬的守护者”——“中国油画的道路百转千回,唯守护者能埋头则耕耘不已,抬头可畅见光明。”

但曹新林似乎并不愿意被塑造成悲壮的“守望者”形象。他更认同苏东坡“飞鸿踏雪泥”的比喻:艺术家的作品就像飞鸟在雪地上留下的爪印,只是飞翔过程里的痕迹,脚印好不好看、深不深,他从不在意——重要的是一直往前飞,不必被某个固定的标签困住。

时代滚滚向前,村庄消逝,农耕记忆渐行渐远,曹新林清醒地知道绘画留不住旧山河,能留下的只有人的精神印记。“我不是顽固的坚守者,我只是立足现实主义的基底,表达我的所思所想,并不断在材料与形式上试探拓展。”

曹新林展示了一幅画着土地背景的肖像作品,近处大片的质感粗粝而真实,“这里面用了大量的沙子和蜂蜡,我想让材料自己变成土”。这与米勒式的写实画法不同,是另一种味道。“各有千秋。”他说。

“一切都以刻画人物为基本准则。《粉笔生涯》那幅画用的是一块三合板,做旧费了不少工夫。其实已经不是油画了,它是一个综合材料画。”这幅当年画坛“超写实”的成功案例,就这样被他一句话轻松带过。

路:习惯即祸害,风格即死亡

采访当天,画架上立着一幅未完成的青春少女的画作,白衬衣,牛仔裤,背景也很单纯。“这个神态一直把握不好,画了三四个月了。”这句话轻描淡写,却藏着曹新林最本能的抗拒——他不肯去“凑”一个合格的表情,宁愿和一张画布耗上几个月,也要等那个最鲜活的瞬间出现。

曹新林对“风格”这件事有一种近乎警醒的警惕。他引用某位前辈的话——“风格,就是死亡。你真正有了风格,你就完蛋了。”

曹新林说美国的罗斯科,“他是一个色域画家,以色彩为语言。因为市场只允许他画这种画,一张画里面三块颜色,或者四块颜色,没有形状,就是纯抽象的。他成名也在这儿,他发财也在这儿。后来,把他困住的,大概也是,他最后选择自杀,让人叹息。”

“市场就像水一样,可以载舟,也可以覆舟。”他说,“它可以把你抬得很高,使你成为世界级的大师,也可以要你的命。”

曹新林艺术观的核心:艺术是活的,是能呼吸的,是不肯就范的;而一旦它变得完美、正确、圆熟,就死了。

也正因如此,当有人以“市场需要冲击力”来质疑他的画“太静”时,曹新林并不急于辩驳,而是讲起意大利画家莫兰迪。“他是非常克制的一个画家——我曾在博洛尼亚待了三个月。他就画些小瓶瓶罐罐,画都不大,一尺平方左右。他不大红大绿,那种灰调几乎就已经分不清了,那种很细微的程度的对比,他创造出另外一种美。他一辈子几乎就没有离开过博洛尼亚,哪都没去过,也没结婚,一辈子就画些小瓶瓶罐罐,就画出了世界级的大师。”

根:血脉里的中国味道

对风格固化的警惕、对市场逻辑的清醒,最终落回到曹新林对中国油画本土化的深度思考里。在他看来,摆脱范式束缚的最终目的,从来不是盲目追逐西方潮流,而是要回归自己的血脉根源,画出真正属于中国人的作品。

中国油画讨论本土化已近百年,不少实践停留在借用油画媒介复刻中国式风物,或是摹仿国画的笔墨形式。在曹新林看来,这些都只是表层的模仿。真正的本土语言,从来不是技术层面的拼接,而是从血脉感知之中自然生长出来的。

曹新林提到中国油画家罗工柳先生,“他是新中国油画里面第一代大家,《地道战》《整风报告》质朴动人,充满力量感,外国人也评价他画得很好,是中国的油画,很土,很好。”

“本土文化的问题,其实是一个血缘问题。你的血是中国人的血,你画出来就是中国的。”曹新林继续举广州美院老校长胡一川的创作作为例证:早期扎根现实的作品比如《开镣》《挖地道》《红军过雪山》很实诚,足够感人。

“艺术之路,没有绝对顶峰,只有无尽攀登。你硬去模仿,那就死胡同了。”艺术浩瀚,人皆带着与生俱来的局限,能够抛开杂念,纯粹往前走,已然可贵。

那什么是真正的本土化呢?曹新林的回答朴素而深刻:“就我个人的经历而言,一旦前卫沾上中原厚重的泥土,马上就会有旁人造不出的闪亮。”他解释说,当一种时尚的东西遇到中原厚土的底蕴,会变得更有力量,变得更耐看,变得更有意思,变得更不朽,而不再是那么单薄的漂在水面的浮生物。“我十分努力地希望自己的作品里能有这些东西。”

谈及青年创作者,曹新林反复强调一个 “格” 字。少被利益算计裹挟,守住艺术的格调。农耕文明的视觉记忆正在远去,不必为题材的消逝哀叹,每一代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那一块 “土地”,对应各自身处的现实。不必复刻上一辈的乡土,真诚面对时代便足够。

乡土题材不是他闭门造车的抒情,而是曹新林对整个时代人的命运持续思考之后,自然落向的出口。城镇化滚滚向前,昔日熟悉的土墙、麦田、老器物不断消亡,很多他写生走过的村庄早已物是人非。但他清醒地拒绝夸大绘画的功用:画笔留不住消逝的村庄,改不了时代变迁,所能留存的,只是人的精神印记,是一代人活过的证据。艺术不必承担过度的教化使命,却自有不可替代的价值,一如齐白石笔下草木虫鱼,无关宏大呐喊,却丰盈着精神世界。

“市场价格、展览入场券,都不足以衡量艺术的重量。资本运作很多时候是艺术的对立面。真正评判作品的,是人的心。”曹新林看到市场资本对艺术的侵蚀,看到展览机制的种种弊端,却又依旧执着于画布,甘愿承受创作中无尽的自我较劲。

年过八十,病痛缠身,画画已经变成生命本能。“人生是向死而生,不让我画画,我受不了。”倘若离开画室,他觉得自己会迅速衰颓;站在画架之前,即便为创作苦恼挣扎,生命依旧保持蓬勃的张力。

记者手记

厚土与飞鸿

走进曹新林先生的画室,最先打动人的并非墙上已完成的油画,而是空间里四处散落的、属于一个人的精神痕迹——

墙上挂着不同书体的“物来顺应,未来不迎,当时不杂,既过不恋”书法作品。茶几上放着包括《勃纳尔》在内的几本书,音响边放着一张CD《A CUP OF SUNDAY》,“MUSIC FOR A LAZY DAY AT HOME——一天慵懒”。曲目单上印着《可爱的回忆》《我心永恒》《纽约精神》《航行》《忘不了》……都是些温软的、不设防的曲子。我看向一旁架子上堆叠着的一排又一排的CD。见我感兴趣,先生走过来主动拿出陈其钢的《江城子》,向我推荐。“你听过吗?非常好。”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老派的郑重,又有着孩童般的热切与干净。

“无论什么类型的音乐,没有个性和真诚,就什么都不是。——陈其钢《悲喜同源》”——我随手翻开的,是本旧得卷边的摘抄本,纸页被反复摩挲,赫然留下先生共鸣的印迹:纪晓岚、汤厘、黄公望、叔本华、毕加索……他们都在各自的时代里,用生命的本能与真诚的“画笔”回应着脚下的土地与眼前的人事物。正应了摘抄本后面那句华严寺门联“人生百年如朝霞,活在当下;世间万象皆浮云,乐住心中。”

这便是十多年后又在画室见先生的触动:油画之外,书法、音乐、文学、电影共同构成他精神世界的底色。采访中,先生思绪跳荡,时而谈及时代往事,时而聊绘画的痛苦,说起市场乱象毫不避讳,又会忽然转向文学与电影。比起完成一次标准化访谈,他更愿意袒露内心真实所想,那些未经修饰的口语、感慨甚至愤懑,恰恰是最珍贵的部分。

楼上的阅读角落,梁鸿《出梁庄记——进不去的城与回不去的家》摊开在案,书中书写的乡土溃散,正是曹新林先生数十年画布之上反复面对的现实,一旁并置着《走出中东》与刘索拉的《你别无选择》,乡土纪实、域外观察、先锋文学杂陈一处。这些音乐与书籍并非画画之余的消遣,是他打量人性、理解时代的另一双眼睛。此刻我更加理解了他所说的,“真正的本土语言应该从土地中长出来”,这土地的肥沃程度,全由自己浇灌。

采访结束时,我问他:“如果让您对三十岁的自己说一句话,你想对他说些什么?”

他说:“独上高楼啊,望尽天涯路。迷茫。”

他一直在迷茫。因为,他从来没有停止过在场:不是在土地里在场,也不是在画布上在场。而是在那种“不知道前方在哪里,但还是要往前走”的状态里在场。在那种“艺术深不可测,没有边缘,最高境界在哪里谁也不知道”的信念里在场。在那种“能力大你可能爬得高一点,能力小你就爬得低一点,但是都在攀登”的谦卑与固执里在场。

他摘抄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那些他反复翻看、反复誊写的段落,大概也是这种在场的一部分。这也就不难理解,他为什么会为最近上映的《奥德赛》而兴奋,为国产电影拍不出这种“男人气”而愤慨了。他笑着说,专门去电影院看的,巨幕,过瘾,好片子才去——这不是闲情逸致,这是一种活法。

曹新林画了一辈子土地。但他自己就是一块土地——不漂亮、不热闹、不讨好,安安静静地在那里,吸收水分,吸收营养,哺育别的生命。土坷垃没有形状,所以它不会被任何形状困住。它只是在场。

离开画室的时候,我禁不住又回头看。那些画布上沉默的老人,那些土坷垃一般朴素坚韧的生命,并非遥远的历史标本。曹新林用一辈子做一件事:把土地的呼吸,留在画布之上。正如他喜爱的那句“飞鸿踏雪泥”,画布上的每一道笔触,都是他飞过这片土地时留下的爪印——脚印深浅不必在意,重要的是他始终在飞,始终扎根在厚土。

(郑州日报记者 苏瑜)

编辑:张磊
二审:许婷婷
三审:王绍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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