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塘菡萏正新秋，红藕香中过郑州。仆射陂头疏雨歇，夕阳山映夕阳楼。”

清代诗人王士禛途经郑州时，写下这首《过郑州》，定格了初秋陂塘的雨后景致。

古时郑州城东的仆射陂，湖水清亮，夏日荷花连片，与凤凰台相映成景，是中原难得的水乡风光。这片湖大致就在今天管城区凤凰台、五里堡一带。只是时代更迭、地貌变迁，昔日千余亩大湖隐入城市街巷，只留在古籍与历代诗词之中。

地处老郑州城东，得名于北魏孝文帝赐湖

仆射陂地处老郑州城东，又名东湖，是圃田泽水系延伸出来的一片湖荡，核心区域落在今天郑州管城区，大致覆盖凤凰台村、晋王庙村与五里堡村。如今车流不息的郑汴路、未来路交叉口周边，就是当年陂塘的中心地带。

唐宋时，仆射陂是千余亩的大湖，就算到清代中期，仍保有二百余亩水面，长久以来都是郑州城东最出名的游览去处之一。《民国·郑县志》对其的描绘是：“广十顷，水光如鉴，前对凤凰台，如屏如障夏日荷花盛开，香气袭人，一郡之胜地也。”

民国初年郑州城市书系

这片洼地在北魏之前就积水成湖。孝文帝迁都洛阳后，将这片广阔水泽赏赐给重臣李冲。李冲官居尚书仆射，湖便跟着他的官职得名仆射陂，民间也顺口唤作李氏陂。《元和郡县图志》载：“李氏陂，县东四里，后魏孝文帝以此陂赐仆射李冲，故俗呼为仆射陂，周回十八里。”周回十八里，足见水域开阔。

凭借优越的水域风光与独特的人文渊源，唐代的仆射陂已经名气在外。李白在为湖北南湖命名“郎官湖”时，就引用仆射陂作为参照，留下“亦由郑圃之有仆射陂也”一句。这句话足以证明，在盛唐时期，仆射陂已是“因人得名、以景传文”的典范。

中原这方陂水，还滋养出独有的物产——凤凰台籼米，俗称凤台仙米。米粒细长，形态酷似凤眼，旧籍记载“三粒约一寸”，蒸熟之后粒粒挺立，香气清润，后来成为朝廷贡品。一湖活水，既养鱼虾，又灌溉稻田；每到盛夏，湖面荷花连绵，堤岸桑麻丛生。扎根中原腹地，却生出几分江南水乡的气韵。地名、掌故、乡土物产，都慢慢沉淀在这一方陂塘之中。

往来行旅，诗人笔下的陂塘风光

古时由东都洛阳去往汴梁，郑州是必经节点，官方驿道紧贴仆射陂边缘延伸。往来于此的，有赴任官吏、出使使臣、赶考士子、漂泊游子。只要行程稍有闲暇，人们大多会拐到湖边驻足。

有人奔赴新职，心境开阔舒展。唐人姚合送别崔中丞赴郑州，写下“仆射陂前郡，清高越四邻。”一座城，因为门前这片湖水，气质便多出几分清逸。赵嘏送友人前来郑州履职，想象对方抵达的场景：“仆射陂西想到时，满川晴色见旌旗。”晴空铺洒湖面，官署旌旗随风舒展，诗句里藏着对友人前程的期许。

也有失意旅人，在这片湖岸触景生情。罗邺本是江南余杭读书人，有才情却屡试不第，常年在北方辗转谋生。某个秋日黄昏，他走到陂岸，漫天芦花随风翻涌，白茫茫的景致，竟酷似千里之外的故乡，于是写下《仆射陂晚望》：

“离人到此倍堪伤，陂水芦花似故乡。身事未知何日了，马蹄唯觉到秋忙。”

水边沙鸟成双结伴，迎着斜阳从容归飞，自在无拘。反观诗人自己，功名渺茫，秋意渐深，依旧要骑马奔波于旅途。湖水本无悲喜，只是人间心事落于水面，便生出一重绵长怅惘。

《莲舟新月图》，辽宁省博物馆藏

到宋代，湖边日常烟火更浓。诗人张舜民途经此地，旅途劳顿，看见岸边渔翁，索性下马询问，想买几尾鲜鱼做一顿晚饭，留下诗句：“陂头下马问渔者，欲买鲜鳞充晚庖。”梅尧臣多次送别友人前往郑州，笔下总绕不开仆射陂，写有“秋雨生陂水，高风落庙梧”“关云来雨脚，陂岸长蒲芽”的句子。秋雨涨起塘水，古庙梧桐叶随风飘落；云带雨丝掠过大地，湖岸冒出鲜嫩蒲芽，仆射陂慢慢成了属于郑州的文学标识。

金代元好问也曾和一众好友到此游赏，写下《仆射陂醉归即事》：

“多生曾得江湖乐，每见陂塘觉眼明。诗酒共寻前日约，风阴新自夜来晴。

春波澹澹沙鸟没，野色荒荒烟树平。醉踏扁舟浩歌起，不须红袖出重城。”

一夜阴雨刚刚散去，湖面春波轻轻荡漾，众人登舟，把酒放歌，无需歌伎丝弦烘托热闹，眼前这片湖光春色，就足以尽兴。

凤台荷香，属于郑州的湖园盛景

唐宋时期的仆射陂，更多是驿道过客短暂歇脚观景的地方。到明清，它真正融入本地人的日常生活，成为郑州百姓休闲游赏的后花园。

明万历年间，郑州本地人阴化阳看中陂塘与凤凰台相依的风光，在湖畔置地营建园林，把湖体与凤凰台连通起来，增修亭台、水榭与长廊。每到春日，城郊百姓出城踏青；盛夏时节，人们赶来湖边纳凉避暑。本地文人士子，也常常相约在此相聚，饮酒赋诗。

康熙年间，仆射陂水体规模依旧可观。旧志记载此地“水光如鉴，夏月荷花盛开，香风袭人”。乾隆十一年，知州张钺编修州志，定郑州八景，“凤台荷香”入选，这是仆射陂风光的顶峰。张钺、朱炎昭、王士禛一众诗人，都为这片荷塘写下诗篇。

凤台荷香

清代学正徐杜在《郑州揽胜赋》中细致描摹当年景象：“东郊有湖，方可十里。澄澈如鉴，一泓清水。翠鸟翔于波上，锦鳞游于渊底。迎岸弱柳垂丝，满塘鞭蕖放蕊。秔稻离离，恍若南国莳种；渔舟泛泛，疑是沧浪停舣。君子亭边，可以乘兴纳凉；东山脊上，得以极目眺视。”赋文之中，渔舟、荷花、飞鸟、稻田融为一体，一派悠然的水乡图景。

湖水盛景延续多年，只是金水河改道城东之后，汛期河水裹挟泥沙不断汇入陂塘，湖底慢慢淤积，水面逐年变浅。再加上后世开垦、环境变化，湖面一点点缩小。上世纪五十年代，洼地被平整为农田。八十年代后，郑州城区向外拓展，古陂所在区域纳入城区开发，湖泊遗迹彻底被现代建筑覆盖。

今天走在凤凰台、五里堡一带，已经找不到仆射陂的湖体遗迹。千年之前，无数文人墨客途经郑州，在这片陂塘边驻足观景、提笔写诗。湖水虽已不在，但一首首诗篇，把仆射陂的湖光，长久保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