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0日

是国家设立的烈士纪念日

在硝烟四起的战争中

在国家发展的大潮里

在生死抉择的危急关头

千千万万的英烈把不朽的精神留给我们

让我们以最崇高的敬意

缅怀先烈，致敬英雄

岁月无言，忠魂不朽

英烈从未远去

他们的故事藏在山河大地

也留在后人绵长的思念之中

一份跨越时光的牵挂

在三亚缓缓延续

9月30日烈士纪念日前夕，3名解放军老兵专程“回家”，祭拜坐落于三亚驻军某部营区山坡上的几座烈士墓。其中一座墓碑上的名字，是李树成。

5个多月前的清明节，相同的地方，来自河南省驻马店市泌阳县贾楼乡瓦房村曾老庄的李青玉，长跪不起。这位78岁的女儿，终于与牺牲时年仅25岁的父亲——烈士李树成“相逢”。

“爸啊，想您想了几十年，没想到在天涯海角找回了您。”1949年11月，李树成离开家乡时，李青玉才1岁多，不记事。她的记忆里没有父亲的模样，再次“相逢”时，也没有。李树成生前没有留下一张照片。

李青玉的一句话，让在场的河南省泌阳县人民检察院、县退役军人事务局，三亚市吉阳区人民检察院、区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工作人员以及营区官兵无不动容——正是在他们的持续“接力”下，李家父女得以在天涯海角“相见”。

海南三亚。李青玉在父亲墓前跪拜。通讯员 韩霜 摄

1 诀别

从三亚回到泌阳的李青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从又一场“离别”中走出来。

李青玉很小的时候，在母亲侯二妮的讲述里，她父亲李树成是家中独苗。1949年家乡泌阳解放后，李树成随部队南下，自此音信皆无。那些时光，度日如年的侯二妮常常站在村口向南张望，一站就是半天，期待丈夫的身影会突然出现。

“母亲经常念叨的一句话是：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孩子他爹的面。”哥哥李青周守着妹妹李青玉，在家中盼着父母双双把家还。

一家人最终等来的，是一张牌子和几件遗物。

1953年5月，当地政府派人来到李家，送来一块“光荣烈属”牌。侯二妮一眼认出，同时送来的被子和衣物，正是丈夫的。直到此时一家人才得知，李树成在执行海防任务时牺牲，地点在广东省崖县。在他们的脑海里，那是一个未知之地，遥远到以他们的力量怎么也够不着，寻找之念只能暂时搁置。眼前最重要的，是解决家里失去“顶梁柱”后的生存问题。

在李青玉的记忆里，母亲白天在生产队干活，晚上在油灯下纳鞋底、缝补衣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将他们兄妹拉扯大。直到1975年，李青玉和李青周各自成家。

河南泌阳。李青玉的哥哥李青周和他的妻子。记者 王鑫 摄

昏黄的油灯下，侯二妮纳了一辈子鞋底。被针戳破的手指，往布上一抹，她就接着缝。那块“光荣烈属”牌被擦得红漆发亮，多少次午夜梦回，她会一次次回到那年他随部队出发时，转身离开的村口。

从年轻时穿上红嫁衣没多久就等啊等，等到成了80岁的白头，侯二妮连丈夫李树成最后倒下的那片土地，都没能亲眼看上一眼。这成了她心里永远的痛。

李青周说，母亲唯一的遗憾，是至死未能见到丈夫一面，也不知道牺牲的地方究竟是哪里，家里没人出过远门，他们没有地理上的概念。“母亲在世时，看见父亲的遗物就哭。家里人一狠心，把当年政府送来的衣服和被子都烧掉了，怕她触景生情。”烧掉衣物那天，侯二妮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没出来。后来，她还是经常落泪，哭到有一天眼睛失明。

“母亲去世时89岁，临走前她抓住我们的手说：要是有机会，替俺去看看你爸。告诉他俺对得起他，把孩子都养大了。”李青玉说，以前实在穷，家里人根本不敢想象怎样寻找父亲的安葬地。他们只知道，父亲牺牲在广东崖县。“但广东那么大、崖县那么远，是不是要翻越高山、跨过大海。去哪里找呢？遥不可及。”

几十年倏忽而逝。近些年，家里生活条件的逐渐改善，加上年龄越来越大，让李家兄妹寻找父亲安葬地之心愈发强烈。

今年1月，自嘲“没有多少文化水平”的李青玉，让家人给时任泌阳县人民检察院检察长刘燕写了一封信，核心要义是：请求帮助寻找父亲李树成安葬地。

为什么要给检察长写信？

泌阳县人民检察院检委会专职委员程新青，应该是李青玉“最熟悉的人”，陪同她完成三亚祭父之行。他说，2023年6月，泌阳县人民检察院、郑州军事检察院在开展英烈权益保护专项监督活动中，了解到李青玉的家庭情况，推动接续落实相关待遇。泌阳县人民检察院还联合县法院、公安局、县委社工部、人社局、退役军人事务局和妇联、民政局等单位，针对全县妇女权益保护、“三属”子女待遇落实情况开展专项监督活动。他们和李家就此结缘。

2 寻找

今年5月，程新青和泌阳县人民检察院政治部工作人员韩霜再次回访李青玉和李青周。李青玉抓着他们的手，反复说：以前总觉得俺爸牺牲了，不会有人记得他。可是党和政府一直没忘啊，还记着俺们。她一再嘱托，一定要转达对检察长的感激之情。

程新青介绍，检察长收到李青玉的求助信后，“把信看了3遍，每一遍都觉得眼睛酸酸的”。“她对我们讲，习近平总书记告诫我们，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烈士为国捐躯，不该被遗忘；烈士子女的合法权益，更应该得到保护。一位78岁的老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连县城都很少去，唯一的愿望就是想知道父亲安葬在哪里。这个愿望，无论如何都要帮她实现。”

广东崖县，就是如今的海南三亚。

泌阳县人民检察院在初步调查核实基础上，联合郑州军事检察院，在河南省档案馆、河南省图书馆等单位查询解放前后河南省牺牲烈士名册，随后启动烈士权益保护公益诉讼程序，督促泌阳县退役军人事务局与三亚市吉阳区退役军人事务局取得联系。

吉阳区退役军人事务局工作人员黎少快参与了寻找过程。他说，接收到河南方面的信息后，局里迅速与吉阳区人民武装部沟通。经过反复比对、核实，确认李树成的安葬地就在三亚，位于三亚驻军某部营区内。

一个多月艰苦细致的工作，终于让两地的相关工作人员松了一口气。

李青玉得知消息那天，正在地里摘蘑菇。“女儿突然跑过来，人没到，声音先到了，很大很大。她说，找到外公的烈士墓了，在海南。我当时愣在那里，手里的蘑菇掉了一地。”

李青玉说，她的眼泪顿时掉了下来：“妈，我找到了，我找到了，我找到爸了……”

女儿跟李青玉讲，三亚是“天涯海角”。李青玉说我不怕，一定要去祭拜。当时李青玉的丈夫曾广卫还未过世，常年生病，生活不能自理；82岁的哥哥李青周患骨质增生，行动不便，躺在床上，整天看着母亲的照片发呆；她有烈属补助，但还是闲不住，平时也去干点杂活补贴生活，但前往几千里外的海南三亚，遥远的路途和不菲的花销，一时让一家人犯了难。

关键时刻，泌阳县人民检察院决定联合泌阳县退役军人事务局，帮助李青玉实现愿望。

韩霜说，出发前一天，李青玉一夜没睡。到了飞机上，她从起飞那一刻便望着舷窗外面，一直到落地海南岛。在三亚凤凰国际机场外，韩霜特意给李青玉拍了一张照片。画面里，李青玉的面容里有疲惫，也有不安。她说，见了父亲不知道该说什么。出发前她穿上了女儿买的新衣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我怕穿得不好，让父亲笑话。”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李树成和李青玉，可是隔了7个10年，等了70多年，这一对父女才跨越千山万水，终于在天涯海角“相逢”。

李青玉（右二）站在父亲墓前。通讯员 韩霜 摄

一直心有忐忑的李青玉看到刻着父亲名字的墓碑，顿时泪流满面跪倒在地。“爸啊，想您想了几十年，没想到在天涯海角找到了您。”这是她人生第一次与父亲对话，想讲的很多，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我们都挺好的。别操俺哥的心，他也儿孙满堂，过得很好……”

3 铭记

祭拜过父亲，李青玉在墓碑附近抓了一大把土，放进准备好的红绸布里。回到家后，她把土轻轻洒在母亲的坟冢上，含着泪说：“妈，俺爸回家了。”

李青玉在父亲墓地附近抓了一把泥土，带回家乡。 通讯员 韩霜 摄

李青玉去三亚那几天，李青周同样惴惴不安。他躺在床上，抱着母亲的照片，祈祷一切顺利。直到妹妹回来，告诉他找到父亲的墓碑，李青周的手颤抖着，照片瞬间滑落在地。

李青周说，母亲的照片是她去世那年拍的，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当时，村里组织给老年人拍照，侯二妮眼睛看不到，但对着镜头面露微笑，仿佛在告诉儿女，好好活着，不要担心。

《三亚日报》记者5月份专程前往泌阳探访李家兄妹时，李青玉依旧守着平常的日子——她刚刚从外面回来，摘了两尼龙袋野菜。“拿到市场上卖，每斤能得1.2元。”烈士家属的优抚褒扬待遇，加上两个孩子对她的悉心照料，让她的生活愈加安稳，但“自己闲不住”。住在另一个村庄的李青周，多年前从李树成与侯二妮的旧房子搬进几米远的新建住宅，屋子内外被他的妻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兄妹两个都想和母亲说：妈，您和爸爸终于相逢了。我们会记住您的笑容，会好好地活着，不要惦记。

河南泌阳。李青玉在家中讲述寻父往事，不时陷入沉思。记者 王鑫 摄

记住英雄的，还有海南这片土地。

据记载：李树成烈士，1928年出生，1949年11月参军，系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某团炮一连上士，1953年5月24日牺牲，和其他4名战友安葬于广东省崖县榆林港（今属海南省三亚市）。

吉阳区人民检察院公益诉讼检察部主任霍向辉说，在解放海南岛战役中，李树成所在部队官兵大多为北方人，许多人因水土不服发生疟疾。至1950年5月1日海南全岛解放，共有4614名解放军官兵把鲜血和生命献给了这片土地。1953年5月24日，李树成在榆林港执行海防任务时光荣牺牲，与其他4名战友被部队就地安葬。“据统计，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在人口仅200多万的海南岛上，留下姓名的革命烈士就有2.3万多名。霍向辉介绍，吉阳区人民检察院实地走访部分零散烈士墓、摸排相关情况，依法制发检察建议。相关行政部门积极申请专项修缮资金，落实整改措施，让英灵得以安息，让红色遗址得到妥善保护。

李树成及其战友的烈士墓位于三亚驻军某部营区内，部队特意修墓树碑，坚持时时清扫。每逢特殊节点，官兵们会来祭拜，深情缅怀“战友”。

再次站在烈士墓前的3名老兵身躹三躬。在他们的耳边，回响起一首歌——你曾对我说，相逢是首歌，分别是明天的路，思念是生命的火……

（来源：三亚日报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