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闽南语拍电影、在镜头里“回家乡”

第六届平潭IM两岸青年影展的举办地——台湾小镇 影展主办方供图
第六届平潭IM两岸青年影展闭幕那晚,下着雨。在颁奖典礼的舞台上,终审评委会主席、台湾资深电影摄影师李屏宾接过话筒说,“风是什么颜色?风就是时间,时间就是生命”,对影展主题“假如风有颜色”作了一个“call back”。
台下坐着的人里,有一个叫颜志坚的福建厦门90后。今年影展全新增设闽南语单元,收到来自福建、潮汕、台湾地区的221部投稿。他的闽南语短片作品《再搬一出戏》入选,讲述了一对借助布袋戏偶才能“对话”的母子,勾出戏班的前尘往事,也牵起深藏心底的爱恨纠葛。
在片中,颜志坚坚持呈现真实的“拜拜”细节——菜得是冷的,不能热气腾腾,因为那是给神明和祖先吃的。但是在布袋戏的曲牌上,他作了一些“妥协”,用了台湾歌仔戏的调子,因为“它在人物关系的建构上更有效”。
这不是颜志坚第一次参加影展,只不过之前,他的身份有些不一样。

颜志坚 受访者供图
2010年,他北上到北京读大学,学的是英语;毕业后,他南下去台湾读研学电影;然后,他又回到了家乡厦门工作,在2016年创办了一个名叫“双栖”的青年影展,曾邀请蔡明亮等台湾电影人到厦门交流,延续至今。
过去,他是影展策展人,现在,他还想当导演。2024年,颜志坚去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进修,其间写了一个剧本,讲的是闽南的故事——正是《再搬一出戏》。但在影片开拍后,他发现,故乡“变”了。
他家住在厦门同安,一条溪穿过同安城,溪上有一座桥名叫南门桥,著名的天后宫就在南门桥的桥头。“我家就在桥边。小时候觉得天后宫门口那一片好大,大到可以办流水席。这次回去取景,才发现,记忆中的空间变小了,可能因为我长大了,‘体积’变大了。”
办“双栖”,颜志坚的家人一开始并不理解他在干什么。奶奶甚至一度以为他在“放电影”,就像以前那种露天电影。后来,他请父母来看自己办的影展,母亲在看完一部关于遗体捐赠的纪录片后,跟他说,自己也想签遗体捐赠。
毕业后,颜志坚选择“身体”回到家乡;而还在北京上学的平潭00后女孩陈乐恬,这一次带着作品回来了。
福州-上海-北京,陈乐恬从小学就开始了“游学”生涯,她甚至已经“不怎么会说方言了”。但她此次参展的作品《无岸之地》,是国内首部闽南语配音的AI短片,讲述一名摄影师因外婆去世从纽约返回闽南故乡,在一场熟悉又陌生的葬礼中,她目睹烧纸船、祭祀等仪式,最终重新理解故乡。

《无岸之地》海报 受访者供图
陈乐恬说,这个故事来自她的真实经历,“外婆去世,全家受到很大冲击”。在她记忆中,外婆是一个“传统的中国女性”,这辈子就没怎么出过福建,全家后悔没有带她多看看世界。
《无岸之地》在平潭展映时,她格外紧张,“我带着这部作品回到家乡,本地观众最能看出闽南语的口语表达到底地不地道”。在映后交流中,有观众提出,AI的配音有些书面化。她接受这个批评,“影片创作于2025年年底,当时AI工具还没有那么先进”。
陈乐恬觉得,很多时候,只有在离开了自己的家乡之后,才会对它有更加深刻的了解和思考。“离开之后发现,海、沙滩、渔民的石头房子……都变成了一种需要长途跋涉才能看到的风景。”
本届影展的主竞赛单元共征集全球410所高校的2703部短片,其中台湾地区33所院校报送183部作品,参与创作的台湾青年超过3500人。
这是00后台湾女孩陈立珊第一次来大陆,她生在台北、长在台北,大学也在附近的新北市——可以说,从未离开。她的参展影片《洗衫仔店》,讲的是父子之间的情感。久未返家的儿子因父亲受伤,回到老家开的洗衣店里,但俩人总是无法好好说完一句话。最终,在洗衣机不停转动的声音中,他们开始慢慢理解彼此。

《洗衫仔店》海报 受访者供图
陈立珊本人没有“久未返家”的经历,故事灵感来自她身边的朋友,“我觉得不会表达情感很可惜,因为爱一直都在”。片中有一场最激烈的吵架,父亲说了一句“好了,不要说了,过去的都过去了”。她觉得,这句闽南语台词中藏着一种释怀的“小起头”。
陈立珊是第一次来,而本届影展闽南语单元的发起人徐小明,已经在大陆定居了20多年。徐小明1955年生于台湾,在世新大学学电影时就开始在剧组工作,第一部导演长片《少年吔,安啦!》诞生于1992年,关注的是台湾青年。从2002年起,他和太太把家搬到了大陆,也制作了不少大陆青年导演的电影,现任中国美术学院电影学院院长,一年有七八个月待在杭州。
早在2004年,他执导的电影《五月之恋》在大陆和台湾上映,讲述了两个五月天乐队的忠实歌迷——台北的阿磊和哈尔滨的瑄瑄,通过网络相遇相知,同时也牵出一段三代人之间关于亲情的故事,淡淡的青春背后有着浓浓的乡愁。
他说,现在的年轻人拍闽南语电影,和他当年已经不一样了,当时他更多是出于“对现代文明的批判”和“对两岸离散的遗憾”,而今天的年轻人更坦然、更放松。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方言在影像中往往扮演两种角色:要么是地域符号,要么是乡愁“船票”。而这次最终入选闽南语单元的10部作品,给出了不一样的答案——年轻导演把闽南的文化基因与性格底色,内化为人物的行为逻辑、叙事的结构选择。他们用影像完成了一次集体性自我身份确认——最重要的,是不要忘记我们从哪里来。
“年轻人离开家乡,在新的环境中生活过,他就有了一个重新看待家乡的眼光——眼光是最重要的。”徐小明说。
现在,颜志坚的奶奶终于知道孙子的“放电影”是怎么一回事了。有一天,她在家里看电视,突然看到杨贵媚主演的电视剧——也是《再搬一出戏》的主角之一。奶奶曾去现场看过颜志坚拍片,“这不就是上次跟我合影的那个演员吗”。那一刻,奶奶理解了他。
在目前的人生规划中,陈乐恬打算毕业后留在北京工作,“有更多的机会”;但以后拍摄实景影片,“肯定要回到福建、回到平潭来拍”——这大概就是,作品先回来了,人在后面跟着。

陈立珊 受访者供图
本届影展的举办地名叫台湾小镇,刚抵达时,陈立珊都有点恍惚,“店里卖的台湾的东西,说普通话的口音也很像”。在活动间隙,她对照着早已在社交平台上查好的“攻略”,在平潭街头吃了海鲜,还第一次吃到了麻辣拌,自豪地说:“我能吃辣哦,但我的朋友已经完全不行了!”
中秋节快到了,徐小明还不知道会在哪里过,但他确定,一定会吃月饼、赏明月,一定会“团圆”。
(来源 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