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的风，吹过一千六百年。那风里，有慕容鲜卑的马蹄声，有金步摇上摇叶的轻响，有壁画上斑驳的丹青气息。它们从辽西出发，穿过魏晋南北朝的烽烟，穿过中原与草原的交界，如今停在了“天地之中”。

8月18日，《龙城之金——辽宁三燕文物精品展》在郑州商代都城遗址博物院正式开展。此次大展由河南博物院、辽宁省博物馆、郑州商代都城遗址博物院联合主办，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朝阳博物馆、朝阳县博物馆协办，精选一百四十余件（套）三燕故地出土的珍贵文物，系统展现三燕文化多元融合的发展脉络，重点呈现其在金器工艺、壁画艺术、甲骑具装等领域的成就。

9月12日，辽宁省博物馆党委书记、副馆长、二级研究员刘宁做客商都讲坛，以“三燕历史、考古与创新展示”为题，结合历史叙事、考古发现与展陈实践，全方位阐释三燕文化的独特魅力与历史价值。讲座前夕，刘宁接受了记者专访，就展览的巡展差异、冯素弗墓的文化双重性、未来三燕考古的关键突破方向等议题，进行了深入解读。

从纽约到郑州，每一站都是不同的对话

记者：“龙城之金”从纽约到深圳再到郑州，每一站面对的都是不同的观众群体和地域文化语境。这次落地郑州，展陈设计上有没有针对中原观众做一些特别的调整？您希望三燕文化与郑州所代表的商都文化、中原文化之间，形成一种什么样的对话关系？

刘宁：这个展览2021年最先在辽宁省博物馆落地，2024年到纽约华美协进社中国美术馆。在纽约做这个展览，考虑到国外观众主要是美国人和其他国外群体，他们对中国文化和中国历史没有清晰的背景和概念，所以我们就从艺术角度切入。艺术是共通的，大家对美的欣赏和认识有一致性。因此纽约展主要从艺术角度体现三燕的金器、马具、壁画，以及多元融合的文化艺术特色。

在深圳又不一样。深圳是一个年轻城市，不到40岁，也是移民城市。深圳博物馆抓住城市年轻和移民的特色，策划展览时首先把名字改了，叫《来处与归途》。因为慕容鲜卑并不是辽西土著，而是北方草原的游牧民族，南下东移到辽西地区。《晋书》等文献有记载，曹魏初年，他们到了辽西以后，接受汉文化影响，接受汉族典章制度、儒家文化，才逐渐强大起来，建立前燕、后燕。鲜卑化汉人冯跋又在前后燕基础上建立了北燕。所以“三燕”指前燕、后燕、北燕。“三燕文化”则是以慕容鲜卑为主体，吸收周边其他文化，特别是中原汉文化为主，所形成的特色鲜明、具有地域特色的考古学文化概念。

三燕文化不只是慕容鲜卑留下的金步摇，还有汉文化的特点。大家在展厅看到的官印、壁画等，里面都有汉文化因素。不同展览面对不同人群，策划角度不一样。这次三燕展来到中原、来到河南，面对的是华夏文明厚重底蕴和“老家河南”的文化基因。我们在策划时，肯定要更多体现文化融合这一方面，包括慕容鲜卑对汉文化的吸收，对其他民族文化的吸收，以及对域外文化的吸收。比如金步摇，尤其是金属摇叶装饰，很多起源于西亚地区，是很有特色、有代表性的器物特征。所以我们在展厅和展览里会体现更多这样的因素，让观众从文化融合角度，看多元一体中华文明形成的过程。

冯素弗墓是汉制与鲜卑传统并行的典型样本

记者：冯素弗墓同时呈现鲜明的汉文化因素与鲜卑文化传统，这种“两种文化并行”的现象在魏晋南北朝考古中是否具有典型性？

刘宁：有代表性。冯素弗墓能看到画棺——它是一个石椁，里面是木棺，木棺上面有画，这就是画棺。这个习俗，包括石椁天棚上的壁画星象图，在汉代和魏晋南北朝时期墓葬壁画里是常见的，也是汉文化特点。

另外，冯素弗墓出土的官印印章，以及它们所表现的典章制度、官仪体系，也是学习汉文化的。还有金珰附蝉，也是汉族冠饰体系。展厅里还可以看到砚台，笔墨纸砚是汉文化体系。慕容鲜卑从前燕开始就设立官学，学习儒家文化，这些方面都说明他对汉文化吸纳了很多。

但他又保持了自己的特征。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金步摇和步摇冠。金步摇和步摇冠是两种东西：花树状金步摇，是缝在帽子上或其他软材料上戴在头上的；步摇冠则有十字形金属梁架，和步摇结合到一起。展厅里可以看到，冯素弗墓出土的是步摇冠相关构件，前面展柜里有花树状金步摇，这些都是慕容鲜卑文化的特色。另外，丧葬习俗方面，棺向是东西向，木棺一头大一头小，也是鲜卑丧葬习俗的体现。

未来三燕考古：王陵发现与大遗址保护是两大关键

记者：这次展览让观众看到了三燕文化已经“被看见”的部分。但从考古研究的角度来说，展览呈现的往往是成果，背后还有大量悬而未决的问题。在您看来，未来三燕考古最需要突破的关键问题是什么？

刘宁：三燕的前燕、后燕、北燕有几代帝王，但王陵一直没有发现。目前史料上可查可考、可知的人物，是冯素弗墓。像慕容皝、慕容垂等大家耳熟能详的人物，他们的陵墓都没有发现。从冯素弗墓出土的文物可以看到，内容非常丰富，不仅有中原文化、鲜卑文化因素，还有通过丝绸之路输入的、见证文明交流互鉴的文物。如果发现三燕王陵，会有更大更多的惊喜和期待。所以这是一个将来期待的方向，不管是基建考古还是其他方面的发现，如果遇到，会有更大收获。

另外，已经发掘过的遗存、遗迹现象，存在保护问题。比如三燕龙城宫城南门遗址，是当年十大考古发现之一，宫城南门大遗址保护就是非常重要的方面。考古有发现、有保护、有展示，保护是很重要的一环。经过千百年遗存下来的遗迹、遗物，保存下来非常不容易，能让我们直面古人的生活，直面古人留下的珍贵遗产。龙城宫城南门在朝阳市中心，和我们现在所在的郑州商代都城遗址博物院一样，宫城都在现有市中心下面，同样面临大遗址保护问题。所以我们期待将来有更多考古发现，也期待考古发现之后的保护。

此外，还有后燕龙腾苑遗址，考古所陆陆续续也在做工作。希望在没有发现王陵的时候，在已知范围内能有更多考古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