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诗词地理丨“官渡柳应春” 一千八百年诗行里的青青柳色
官渡水畔,风过千载,柳色仍似当年。郑州中牟官渡桥村一带,曾是鼓角争鸣之地。东汉建安五年,曹操以数万兵力在此击破袁绍十万大军,北方格局由此改写。
战火未熄时,十四岁的曹丕在中军庭中种下一棵柳树。谁也没想到,这株柔苗会穿过硝烟与诗行,长成中国文学史上一枚青翠的典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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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那年,他在官渡种下一棵柳树
建安五年(200年)的官渡,旌旗蔽日,鼓角争鸣。两军对垒数月,最终曹操奇袭乌巢,大破袁军。那年,14岁的曹丕随父曹操在军中。战事间隙,这位少年在中军庭中亲手植下一棵柳树。彼时的官渡,硝烟未散,马蹄踏过的土地上,一株柔嫩的柳苗被轻轻放入泥土。
为何植柳?古人以柳喻春、以柳寄情,军营中植柳亦有固土、标识之用。但对一个14岁的少年而言,在刀兵相见的焦土上,种下一抹青翠的生机,或许是觉得无聊,或许是出于有趣。
彼时的曹丕自然不会想到,这棵“始围寸而高尺”的幼柳,将在十五年后长成“连拱而九成”的高大树木;他更不会想到,这棵柳树会成为一个文学典故,被收入《辞源》,被历代诗人反复吟咏,穿越一千八百年的光阴至今仍垂拂在纸页之间。
建安二十年(公元215年),曹丕随父东征,再次途经官渡故地。十五载春秋流转,当年那株亲手所植的柳树,已是亭亭如盖,枝叶纷披。可是,树在长,人却散了。当年跟随自己的侍从仆御“已多亡”,那些熟悉的面孔,已散落于岁月深处,再无处寻觅。同一棵柳树下,少年已成青年,而故人已作尘土。物在人亡,睹物伤情,曹丕遂作《柳赋》,将个人的生命感怀与历史的沧桑变迁融于一篇三百字的短赋之中。

▲《柳塘漁艇》仇英 明代
据考,曹丕种柳之地应在官渡战场后方,今中牟至洛阳一带。曹丕的这篇赋作,后被收入《艺文类聚》卷八十九,成为中国文学史上咏柳的先声。这次偶然的“植柳”与十五年后的“感柳”,不仅成就了曹丕个人的文学创作,也无意中引发了一场以柳为题的文学唱和。建安文坛的一池春水,就这样被一株柳树漾开了涟漪。
一赋既成,众笔生春,建安风里柳成诗
曹丕在赋序中开门见山地交代了作赋缘由:“昔建安五年,上与袁绍战于官渡,时余始植斯柳,自彼迄今,十有五载矣。左右仆御已多亡。感物伤怀,乃作斯赋。”短短数语,时间、地点、人物、情感一应俱全,为全文奠定了深沉而感伤的基调。
赋的开篇赞美柳树之姿:“伊中域之伟木兮,瑰姿妙其可珍。禀灵祗之笃施兮,与造化乎相因。”继而写柳树顺应时节、率先萌发:“彼庶卉之未动兮,固肇萌而先辰。”百草未醒,柳已先春,这是怎样一种敏锐而倔强的生命力。接着笔锋从柳树的生长引出对时光流逝的浩叹:“在余年之二七,植斯柳乎中庭。始围寸而高尺,今连拱而九成。嗟日月之逝迈,忽亹亶以遄征。”当年一围之粗、一尺之高,如今已是合抱之木、九丈之荫。树木以沉默地生长,丈量着人间最无情的流逝。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曹丕不仅借柳伤怀,更赋予柳树以崇高的品格:“丰弘阴而博覆兮,躬恺悌而弗倦。四马望而倾盖兮,行旅仰而回眷。秉至德而不伐兮,岂简车而择贱。”他以柳荫广施、不择贵贱的秉性,寄托了自己建功立业、荫庇天下的抱负。这种将树木品格与人生志向相融的手法,使《柳赋》超越了单纯的感时伤怀,有了更为阔大的气象。
曹丕的《柳赋》并非孤篇横绝。赋成之后,曹操帐下的文人集团“建安七子”中的王粲、陈琳、应玚等人纷纷以同题唱和。这既是对曹丕赋作的呼应,也体现了建安时期文人同题共作、相互激赏的风气。一株柳树,竟引来一个时代最优秀的文人们集体为之赋咏,这在文学史上也算得上是一桩雅事。
王粲的唱和赋中有“昔我君之定武,致天届而徂征,元子从而抚军,植佳木于兹庭。历春秋以逾纪”的句子,与曹丕序文互为印证。陈琳、应玚等人的同题赋作虽多佚失,但从存世片段中仍可窥见当日唱和之盛。

▲《柳荫高士图页》 王诜 宋代
与陶渊明的“五柳先生”、桓温的“攀条折柳”等六朝柳树意象相比,官渡柳承载了更为复杂的历史记忆,它既是战争岁月的沉默见证,又是时光流逝的鲜活刻度,更是生命哲思的具象化身。一株柳树,就这样在建安文人的笔墨之间,从泥土中走进了文学史。
“官渡柳应春”千载吟咏,柳色青青
曹丕的《柳赋》使“官渡柳”成为中国文学史上一个独特的典故。此后一千多年间,无数文人墨客在诗赋中化用这一意象,使其内涵如柳枝抽条一般不断生发、不断延展。
北周诗人庾信,一生由南入北,饱经离乱。他在《奉报寄洛州》诗中写道:“黎阳水稍渌,官渡柳应春。”短短十字,将官渡柳与春色融为一体,清丽之中暗藏沧桑,成为咏柳的千古佳句。他在另一首《杨柳歌》中又有“武昌城下谁见移,官渡营前那可知”之句,可见官渡柳在庾信心中的分量,那已不只是一个地名、一棵树,而是一个时代的记忆、一腔家国之心的寄托。
时光流转,昔日官渡水几经变迁,官渡作为一处著名渡口,又成了隋唐文人送别亲友的相思之地。岸边的柳色,从曹丕笔下的感时伤怀,化作了离人眼中的千条万缕。一年春天,唐代诗人独孤及在官渡河口送别友人,写下《官渡柳歌送李员外承恩往扬州觐省》:“君不见官渡河两岸,三月杨柳枝。千条万条色,一一胜绿丝。花作铅粉絮,叶成翠羽帐。此时送远人,怅望春水上。”诗中“远客折杨柳,依依两含情”,折柳赠别的习俗与曹丕赋中的感怀在此交汇,同样是柳树下,同样是送别,只是这一次,送走的是友人,留下的是柳色年年。

▲北宋赵佶《柳鸦芦雁图》局部
诗人白居易从洛阳至开封,途经中牟板桥驿。站在横跨汴水的板桥上,看两岸柳条随风飘拂,忽然忆起十五年前在此地与一位女子在桥上别离的情景,遂吟出《板桥路》:“梁苑城西二十里,一渠春水柳千条。若为此路今重过,十五年前旧板桥。曾共玉颜桥上别,不知消息到今朝。”诗中景象,与曹丕“始围寸而高尺,今连拱而九成”的感叹何其相似,都是以柳树的生长丈量时光,都是物是人非的深深怅惘。此外,唐代诗人张萧远有“日暮风吹官渡柳,白鸦飞出石头墙”之句,诗人褚遂良有“河池水未结,官渡柳初凋”之吟,官渡柳在唐诗的天空中,已是星罗棋布。
资料显示,到了民国,商务印书馆编纂的大型辞书《辞源》专列“官渡柳”词条,将其作为文学典故收录。一棵柳树,从建安五年的战地泥土中生根,走过一千七百余年的风雨,终于在中国文学的殿堂里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从官渡战场上一株柔嫩的柳苗,到《辞源》中一个清晰的词条;从曹丕一个人的感物伤怀,到历代文人的集体吟咏,“官渡柳”根植于郑州中牟的土地,生长在中国文学的长河之中。官渡之战的鼓角铮鸣早已散入历史的烟云,但这棵文学之柳,至今仍在春风中摇曳,为这座中原古城增添着一抹永不褪色的文气与诗魂。年年柳色,依旧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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