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诗词地理丨“软绿柔蓝著胜衣” 他用最质朴的方式写下对田园与自由的深深眷恋
在郑州新郑龙湖镇袁堡村东,安眠着一位曾让宋太宗、宋真宗两代帝王先后垂青,却始终不肯入仕的奇人——杨朴。
对今天的郑州人来说,杨朴的名字或许有些陌生。但若提起那句“这回断送老头皮”,许多爱读东坡的人便会心一笑。苏轼因乌台诗案被逮时,与妻诀别,正是用杨朴妻子的这句诗来宽慰家人。一个能让苏东坡在生死关头想起的人,注定不是寻常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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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里骑牛客
杨朴世居新郑东里,即今郑韩故城内。与那些遁入深山的隐者不同,他的隐居之所,就在故乡的寻常巷陌之间。东里是郑国名相子产的故里,《论语》中孔子称子产为“东里子产”,这片土地自古便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质。杨朴自号“东里野民”,颇得此风。
他常骑牛往来于东里与郭店之间,郭店至今仍是新郑的一个镇,两地相距不过数里。《蒙斋笔谈》又记他“常骑驴往来郑圃”,郑圃在今中牟一带。笔记里还说,他每欲作诗,便伏在草中冥思苦想,一旦得了好句,就猛地从草丛里跃出,把过路的人吓得不轻。行迹不过方圆数十里,诗材也尽在乡土之间。有《村居感兴》一诗,写他跟随老妻四婆祭祀蚕神的情景:
“一壶村酒胶牙酸,十数胡皴彻骨乾。随著四婆裙子后,杖头挑去赛蚕官。”
一壶酸酒,一头老牛,一位老妻,便是他的乡村图景。末句最见性情:诗人以杖挑酒,跟在大步流星的妻子身后,神气活现地走向祭祀场。这哪里是隐士的清高自许?分明是乡间老汉的憨态可掬。
他的《秋日闲居》也写日常:
“忽闻高柳噪新蝉,厌暑情怀顿豁然。庭槛夜凉风撼竹,池塘香散水摇莲。
鲈鱼鲙忆奔江浦,焦尾琴思换蜀弦。莫遣金樽空对月,满斟高唱混流年。”
蝉鸣、风竹、池莲,这是最寻常的秋日物候。杨朴隐于乡野,也隐于这些寻常物象之中。他写诗不尚奇崛,唯以质朴精炼之语,描摹眼前之景、身边之事,却自有一种俊逸潇洒的风致。《宋史·隐逸传》说他“善歌诗,士大夫多传诵”,寥寥数句,便见其才。

明 丁云鹏《葛洪移居图轴》局部,台北故宫博物院书画处藏
两度谢君王
杨朴并非没有入仕的机会。相反,机会之好,令人艳羡。
他的少年同窗毕士安,后来官至宰相。毕士安向宋太宗举荐杨朴,太宗召见,爱其诗才,欲授官职。杨朴坚辞不受,当殿作《归耕赋》以明志,太宗无奈,赐束帛遣还。这是第一次。
第二次更具戏剧性。宋真宗朝拜先帝陵寝,途经郑州,有人举荐杨朴。真宗召见,杨朴却自称不会作诗。真宗不肯罢休,循循善诱:“临行时有人作诗相送否?”杨朴答:“只有拙荆写了一首。”真宗命他诵来。杨朴朗声念道:
“更休落魄贪杯酒,亦莫猖狂爱作诗。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
真宗大笑,知其终无意于仕途,赐茶帛放归。后来真宗又授其子从妙官职,以示优礼。一场君臣之间的试探与婉拒,就此化为一段千古笑谈。
这个故事的妙处,在于杨朴借妻子之口,将入仕比作“捉将官里去”,将官位比作“断送老头皮”的祸端。他以近乎打油诗的俚俗形式,消解了皇权的庄重威严,也保全了自己的隐逸之志。
后来苏轼因乌台诗案被逮,与妻诀别时,便以此故事相慰:“独不能如杨朴处士妻作诗送我乎?”妻子闻言破涕为笑。再后来林则徐充军伊犁,也写道:“戏与山妻谈故事,试吟断送老头皮。”一首打油诗,穿越数百年,成为无数身陷困厄者心照不宣的精神暗号。
杨朴并非不懂世故之人。《桐江诗话》载,他曾在道旁溪边垂钓,遇漕运大员陈文惠出巡,从者呵斥,他头也不抬。陈文惠大怒,将他押至邮亭诘问。杨朴讨了纸笔,写下一绝:
“昨夜西风烂漫秋,今朝东岸独钓钩。紫袍不识莎衣客,曾对君王十二旒。”
“十二旒”是天子冠冕上的玉串,代指皇帝。陈文惠读后,谢罪放行。杨朴知道,君王的赏识,是他与权贵周旋的底气。他不入仕途,却也不与官方决裂,始终保持一种不即不离的距离。这种分寸感,或许正是他能在乡间安然终老的原因。

宋 苏轼《潇湘竹石图》局部,中国美术馆藏
莎衣寄此心
杨朴著有《东里集》,可惜大多散佚,今仅存诗数首。但仅凭这些残章断句,已足以让我们窥见一位北宋郑州隐士的精神世界。
他的《莎衣》一诗,以蓑衣自喻,写得极为精妙:
“软绿柔蓝著胜衣,倚船吟钓正相宜。蒹葭影里和烟卧,菡萏香中带雨披。
狂脱酒家春醉后,乱堆渔舍晚晴时。直饶紫绶金章贵,未肯轻轻博换伊。”
前三联极写蓑衣之美、蓑衣之适,最后一联笔锋陡转:纵使紫绶金章的高官厚禄,也不肯轻易拿去交换这一袭蓑衣。一个“伊”字,写尽了对隐逸生活的深情。
另一首《七夕》则别出新意:
“未会牵牛意若何,须邀织女弄金梭。年年乞与人间巧,不道人间巧已多。”
世人年年七夕乞巧,杨朴却反问道:人间的机巧已经太多了,何必再去乞求?一个隐士对“巧”的警惕,对“朴”的坚守,尽在其中。
杨朴享年七十八岁,在古代已是高寿,死后葬在新郑龙湖镇袁堡村东。北宋著名诗人黄庭坚曾拜谒杨朴墓并题诗一首:“三尺孤坟一布衣,人言无复似当时。千秋万岁还来此,月笛烟莎世不知。”
在郑州的文脉中,杨朴代表了一种独特的存在。这里有子产的经世之才,有韩非的峻峭之思,有杜甫的沉郁顿挫,也有杨朴的恬淡孤僻。他不是那种要“兼济天下”的儒者,也不刻意追求“独善其身”的道德高度。他只是选择了一种适合自己天性的活法:不慕荣华,不避凡俗,以诗自娱,以家为隐。这种选择,让郑州的文化版图多了一抹柔和的底色。
如今,在郑韩故城遗址之上,秋风年复一年地吹过。他骑牛往来的东里与郭店,依然地名如故。在这里,杨朴曾用最质朴的方式,写下对自然、家园与自由的深深眷恋。这样的诗,隔了千年,仍值得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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