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诗词地理丨乌台诗案那一年,黄庭坚在新郑谒了一座坟
元丰二年(1079),黄庭坚过新郑,至县东杨朴故里,凭吊一座孤坟。
墓中之人,生前一介布衣,身后不过三尺荒丘。黄庭坚徘徊良久,留下《杨朴墓》一诗:
三尺孤坟一布衣,人言无复似当时。
千秋万岁还来此,月笛烟莎世不知。
同年,苏轼系于御史台狱,“乌台诗案”震动天下。黄庭坚与苏门师友往来,亦在网罗之中,未几即谪授吉州太和。风暴将至,他为何偏在此地,将目光投向一座乡野孤坟?

黄庭坚画像
布衣杨朴:紫绶金章,不如一蓑烟雨
墓主杨朴,新郑东里人,世居郑韩故城内。他生于宋初,卒于真宗年间。今新郑龙湖镇袁堡村东,相传即其埋骨之所。
杨朴好学,能诗,而天性恬淡,终身不仕。少年时与毕士安、韩丕同学。后毕士安官至宰相,向宋太宗举荐杨朴。太宗爱其才,欲授官。这对寻常士子而言,几近一步登天。杨朴却坚辞不受,作《归耕赋》以明志。太宗不能强,赠束帛遣归。真宗西巡过郑州,又遣使赠茶、帛,并官其子从妙。一介布衣得两朝天子以礼相待,在北宋士林中并不多见。
杨朴存诗不多,最著者为《莎衣》:
软绿柔蓝著胜衣,倚船吟钓正相宜。
蒹葭影里和烟卧,菡萏香中带雨披。
狂脱酒家春醉后,乱堆渔舍晚晴时。
直饶紫绶金章贵,未肯轻轻博换伊。
“莎衣”即蓑衣。全诗不咏渔翁,专写蓑衣,句句落在烟水之间。末联最见筋骨:“直饶紫绶金章贵,未肯轻轻博换伊。”紫绶金章,世所共重,他却说,换我一件蓑衣,也不肯。闲情逸致四字,不足以尽此语。其中更有士人出处之际的取舍。
黄庭坚《杨朴墓》诗后自注:“杨朴喜吹笛,尝作《莎诗》,极工。”可见来新郑之前,他心里已装着这首诗。他眼中的杨朴,是一袭蓑衣,一曲月笛,一个在尘世边缘保持干净的背影。杨朴所弃者多,所守者少,而这“少”,恰恰最重。

孤坟与布衣:风暴前的一次认领
黄庭坚此行,心境并不轻松。
元丰二年,苏轼以诗文获罪,下御史台狱,史称“乌台诗案”。黄庭坚与苏轼交往密切,亦受牵连,是年十二月即谪为吉州太和知县。也就是说,当他站在杨朴墓前时,头顶已经悬着一道政治风暴。
眼前不过一座“三尺孤坟”。三尺言其低小,孤坟言其荒凉,布衣言其微贱。黄庭坚没有去拜谒公卿陵寝,没有凭吊王侯遗迹,他来寻的,是一个终身不仕之人。此中取舍,不言自明。
“人言无复似当时”,写得极淡,却极沉。杨朴生前,曾以《莎衣》名动士林。不过六七十年,已是“无复似当时”。遗忘不惊心动魄,却比刀笔更冷。黄庭坚自己亦以诗名世,又因诗获罪,站在这座坟前,当别有一番滋味。诗可传名,亦可贾祸;声名如朝露,终不可恃。
“千秋万岁还来此”,是这首小诗最有魄力处。黄庭坚没有写“我今来此”,而是将目光放到千秋万岁之后:此墓,还会有后来者。这一句,把新郑村东的一方野地,从当下拉入历史纵深,给杨朴留出了千秋万岁之后的位置,也隐隐照见黄庭坚自己的取舍。

宋·黄庭坚 草书浣花溪图引卷(局部)
月笛烟莎:世不知,又怎样
末句“月笛烟莎世不知”,收束全诗,最耐咀嚼。
月色,笛声,烟中莎草。四个字,把杨朴的一生爱好与追求都托了出来。没有金章,没有朝服,没有车马喧阗,只有月、笛、烟、莎。这些东西是轻的,轻到“世不知”;也是重的,重到可以让一个人放弃仕宦,安于布衣。
黄庭坚把这两种重量同时写出来。轻与重之间,便是杨朴。
“世不知”三字,冷峻而温柔。说冷峻,是因它道出真相:杨朴终将被世界遗忘。说温柔,是因它同时暗示:士之独立,不必假声名而成。
相传黄庭坚晚年删定旧作,于《和李秀才四绝句》中独取《杨朴墓》一首纳入《山谷外集》。这一细节,颇堪玩味。黄庭坚一生蹉跌于仕途,晚年愈近陶渊明。杨朴身上那种布衣的干净,是他走得越远,回头才看得越清楚的东西。他晚年独取此诗,正因其中诚实,胜过工巧。
今日新郑龙湖镇,郑韩故地之上,车马喧嚣。袁堡村东那方墓土,已难确指。这本身就像极了“世不知”的注脚。
但诗还在,月色还在。若有人读过黄庭坚的这首诗,再至袁堡村东,见田野间莎草摇曳,或许会想起,九百年前,曾有一个诗人在这里,为一座孤坟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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