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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丹青录】山河入墨 砚畔修心——访河南省美协副主席、山水画家桂行创

2026-08-21 10:29

四壁挂着裁切修补过的山水残稿,案头堆满行走各地捡拾的奇石,层层叠叠的写生稿铺满画案——推门步入桂行创的画室,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画家与笔墨厮守半生的印记。

生于大别山腹地罗山县,当年那个以土墙为纸的少年,早已是中原美术领军人物。数十年来行走山河,画笔是他丈量天地的唯一尺度——中原山水、巍巍太行,是他笔下永恒的母题;辉煌历史、厚重文化,是他丹青深处不变的根系。

近日,记者专访了河南省美协副主席、河南省书画院原院长、山水画家桂行创,听他讲述行走山河、静守砚田的真实感悟,畅谈写生心法、临古体悟,剖析传统笔墨如何适配时代,也聊聊新媒体、AI浪潮下,一名本土山水画家不变的丹青坚守。

桂行创作品《大别清风》

红土种墨: 

大别山孕育丹青缘

桂行创生于大别山腹地信阳市罗山县,谈及自己走上绘画之路,他将其归于“红色沃土与历史机缘”的双重馈赠。

少时,村里民间画师农闲时绘制画作赶集售卖,桂行创日日驻足旁观笔墨起落,归家后常在墙面肆意涂鸦,屡次被父亲粉刷覆盖,这段土墙作纸的童年往事,常被他当作自己与笔墨结缘的起点讲起。

真正为他推开专业绘画大门的,是20世纪70年代特殊的时代际遇。当时,大批北京文艺名家下放到信阳劳动,在当地惜才领导的促成下,这批画家在豫南开设美术培训班,五年间在罗山、新县播撒绘画火种,奠定了日后“罗山画派”美术现象的根基。而桂行创作为第二代学习者,也幸运地得到近距离接触正统笔墨的机会。

学艺过程中,桂行创直言本土画家王扶东对自己影响至深:“跟随先生学画时,他每幅范画凝神挥运,徐勾缓皴,没有半分躁浊之气,‘萧条淡泊’的审美,从那时就扎根在了我心里。”恢复高考后,他考入潢川师范美术专业,系统夯实绘画根基。那些年,但凡外地名家赴本地写生,勤勉好学的桂行创都会全程观摩,名家们的点拨,是他青年时期极为珍贵的艺术养分。

对桂行创来说,1999年是无可替代的艺术分水岭。经时任省美协主席方照华举荐,桂行创获得冲刺第九届全国美展的创作机会。那时的他虽打心眼里觉得“冲刺全国美展”这个目标遥不可及,但仍是埋头打磨三幅山水画。这年,34岁的桂行创迎来了艺术生涯的高光时刻:作品《积翠重苍》获“跨世纪暨建国50周年全国山水画大展”金奖;《苍翠豫南》获“中国画三百家美展”铜奖;《苍翠大别山》获“第九届全国美展”优秀奖。

一夜之间,他成为河南画坛杀出的“山水黑马”,而这场丰收也彻底改写了其职业轨迹——1999年他借调到省美协,之后又正式入职河南省书画院,完成从基层乡土画家成长为省级专业画院带头人的蜕变。

“回望来路,我始终心怀感恩。正是在中原这片红色沃土的滋养和美术文脉的代代传承中,我才得以成长。”桂行创说,人生的攀升绝非独行,越是走得远,越能看清自身的局限,也越感念每一份相助之恩。

山河为纸:

行走写生拓展笔墨边界

如果说大别山是桂行创艺术生命的起点,那么写生,便是他贯穿一生不变的创作根本。

“只有写生,才能于墨林疏淡处遇见最好的自己。”桂行创不仅热爱绘画,对文字也有着天生的敏感与禀赋。这句文字,便出自他的写生随笔,亦是多年行旅心得。数十年来,他的足迹遍布中原、巴蜀、江南、英伦、湘西、皖西与新疆天山,南北风物尽收笔底,而豫北太行、豫南大别山,永远是他创作的精神主场。

在他看来,大别山是独属于当代画家的宝藏题材:“唐宋时期信阳属于军事要塞,不是文人往来驿道,极少有名家落笔大别山。如今乡村振兴、红色乡村面貌一新,这恰恰是我们当代画家独有的创作题材。”不同地方,写生笔法各有章法:大别山田园平铺舒展,作画时需把视角抬高数十米视角俯瞰,才能将平缓原野在纸上立起;豫北太行峭壁层叠、天然成图,落笔偏重雄浑苍茫;远赴天山采风时,连绵雪峰、毡房牛羊壮阔辽远,却让他生出“笔墨语言苍白”的感触……在一次次的写生中,他不断拓展着笔墨的表现边界。

谈及写生的核心要义,桂行创说,他始终恪守石涛“山川与予神遇而迹化”的创作观。在他看来,写生绝非简单复刻实景,而是实景与古法笔墨的融合印证。“画完一张画,最终呈现给观众的,不是画中的风景,而是‘经营的笔墨’。”桂行创解释说,“风景本身经过了画家的取舍和夸张,实际上已很不真实。观众最终看到的是由干湿浓淡、点线面、黑白灰等经营出来的笔墨,这已不是单纯在描摹对象。”在他看来,写生不是“用笔墨记录形象”,而是“借物写心,心源既是造化、造化也是心源”。

即便是拍照技术如此发达的今天,他仍然坚持手绘写生,“照片只是平面影像,作者如果没有身临其境的风声、草木气息,便缺少人与山河心神交融的触动,画出来的就是苍白的。所以说照片只能当作辅助素材,绝对不能替代手绘写生。”

砚边悟心:

墨途多挫灵光偶得

走进画室,映入眼帘的是多幅裁切、修补后的残画,这是桂行创“破而后立”创作理念最直观的体现。他说,在画尺幅较大的画时,往往到了第四天——“我称这一天为‘黑色第四天’,按照我的创作习惯,成败就在这一天。尽管我这天总是‘如临大敌’,但还是常常把画‘整死了’,心情沮丧透了。”要搁以前,桂行创会陷入“自己是否能画好”的自我怀疑,会颓然废画,但现在,他会把画作搁置数日,再重新修补创作,“往往能收获意想不到的惊喜”。

一次修改大幅山水残稿时,他对研习多年的王蒙笔法忽然有了全新体悟。早年他仅模仿王蒙枯毛苍润的外在形态,而在这个收拾“残山剩水”的过程中,才真正读懂王蒙“运笔不见斧凿痕”的内在气韵,领会其“澄怀观道”的精神内核。桂行创用“仿佛在黑暗的山洞里跋涉许久终于撞见天光”来形容这瞬间的顿悟——那是技法向心性跨越的关键一跃。

“当心性的灵光出现时,就是久旱逢甘霖,值了。创作者大抵都是如此,被痛苦和快乐裹挟着艰难前行并乐此不疲。”桂行创坦言,灵感大多时候隐匿难寻,但它“可遇亦可求”,创作瓶颈是所有画家的必经之路。“如果一个画家作画永远顺畅,每张画都很满意、自我陶醉,那说明这个画家困在了自己固化的程式里,再难接纳新的笔墨与思想。”遇到瓶颈时,“画不下去就暂时不画了,去读画论、临古画,或者到山里边去走走、采采风,在松弛中等待思路重启,也许过几天就会迎来灵光乍现的时刻。”

在他眼中,技法是绘画根基,心性才决定画作最终高度。他常年反复试验宣纸水墨交融特性,将废弃画稿叠加试墨,渐渐体悟到“力透纸背”的深层内涵——淡墨层层沉淀,一样可以厚重通透。临古贯穿一生,他尤其推崇王蒙,上溯董其昌、石涛,博采众长却不盲从古法,始终以笔墨书写自我真情,无论是四尺三裁写生小幅,还是竖式山水大画,抑或渔樵隐逸小品,都真挚质朴,无半点迎合世俗之气。

谈及当下画坛通病,桂行创颇有感触:“太多画家被各类展览、主题任务裹挟,心里背负沉重枷锁,笔下很难见到有心性的作品。”他认为画家应保有专属的纯粹艺术追求,卸下功利枷锁,方能抵达《庄子》所言“解衣般礴”的真画者境界。

笔墨随新:

传统笔墨绘时代新境

山水画笔墨体系早在唐以前已趋于完备,历代名家留下了完整成熟的传统范式。如何平衡古法传承与时代表达,是桂行创长久思考的命题。他认同石涛“笔墨当随时代”的论断,也提出独到见解:“时代烙印不必刻意强求,每个人身处当下,时代气质会自然沉淀于笔墨”。桂行创举例说,李可染、傅抱石等前辈便是典范,他们深植传统根基,同时以笔墨记录时代建设风貌,画作流传至今仍被视作经典。

面对当下青年画家追捧综合材料、轻视宣纸水墨的风气,他充满忧虑:“宣纸水墨承载千余年文人精神内核,是中国画不可动摇的根基。新材料可以尝试,但不能本末倒置。”他劝勉青年画者沉心研读古画、夯实笔墨,扎根实地写生,切勿依靠照片闭门造车。

2025年退休后,桂行创拥有充足时间奔赴山河、静心作画。他给自己定下每年数次赴太行、大别山采风的目标,同时整理天山、英伦写生素材,筹备专题山水系列。年岁增长,大幅巨作有所减少,日常以小幅写生、品读文史、收藏各地奇石为乐,生活松弛而恬淡。

闲暇之余,他还玩起了短视频,有自己的视频号。“新媒体的传播速度快,能在短时间内让许多人看到作品。这个效果比办一个个人展览要好很多。”他最近一条写生短视频浏览量破万,零成本便能拓宽书画传播边界,这令人欣喜,但他也认为线上碎片化观看难以完整感受笔墨气韵,仅能作为线下展览的补充。

而谈到AI对绘画的影响,他态度明确:“不可能取代原创。画家更多时候享受的是提笔入定的创作过程,而不是结果。而AI只有结果没有过程,它永远无法复制艺术家的精神修行。”于他而言,提笔作画是与天地、与自我对话的心性修炼,是AI永远无法复刻的。

从罗山乡间涂鸦的少年,到立足中原写尽山河的画家,桂行创的笔墨之路,是一场与天地、与自我的对话。苦思废画是修行,山野写生是治愈,笔墨灵光便是岁月赠予的最好礼物。山河常在,笔墨无尽。他将继续步履不停于山川湖海,继续以鬅鬙遒辣之笔叙写四时风物,以此安顿一生所爱。

郑州日报记者 秦华

编辑:张晓璐
二审:曹继慧
三审:王绍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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