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宪宗元和十二年（817年）八月，宰相裴度奉诏出讨淮西叛藩吴元济，韩愈以行军司马之职随行。此前，韩愈曾不断上书，劝谏皇上用兵，却无端遭到排挤。如今夙愿得偿，旌旗东指，他终于踏上了平叛之路。

大军离京后不久，韩愈与主力分开，乘驿车先行前往汴州，劝说宣武军节度使韩弘协力平叛。途经荥阳，他看见了鸿沟。

千年前，刘邦与项羽以此渠为界，中分天下。韩愈勒住缰绳，在荒草丛生的旧渠边，写下了一首七绝《过鸿沟》：

龙疲虎困割川原，亿万苍生性命存。

谁劝君王回马首，真成一掷赌乾坤。

韩愈画像

一句诘问，古今相照

“龙疲虎困割川原，亿万苍生性命存。”写的是楚汉，说的却是当下。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已近六十年。吴元济盘踞淮西，朝廷屡次征讨却久攻不下，主战与主和两派在朝堂上争执不休。这种进退两难的困局，与当年隔鸿沟对峙的刘项何其相似。

韩愈在诗里问：“谁劝君王回马首？”彼时，楚汉双方都已精疲力竭，才签下那一纸和约。刘邦本打算履约西归，后来是谁让他回了头？

答案他当然知道——张良与陈平。《史记》载，和约既成，刘邦欲引兵西归，张良、陈平力劝：汉已据天下大半，诸侯皆附，而楚军兵疲粮尽，此乃天亡楚之时，绝不可纵敌。刘邦幡然醒悟，掉头东进，终有垓下之围、乌江自刎。

《楚汉传奇》中的刘邦、张良与陈平

但韩愈偏要明知故问。那个“谁”字，问的是历史，更是当朝。他希望唐宪宗像汉高祖一样乾纲独断，以强硬的军事手段对吴元济发起最后一击，而不是优柔寡断、心存幻想。他所做的，也正是当年张良、陈平做的事。

平叛当然是一场豪赌，但必须有人敢于掷下这一注。尾句“真成一掷赌乾坤”，将这场战事的分量推到了极致。在韩愈眼中，这已不是一城一地的争夺，而是事关大唐国运的生死一搏。

一条鸿沟，百代过客

韩愈勒马之处，是鸿沟的源头。战国时，魏惠王自荥阳引黄河水东南流，经圃田泽至大梁，再向南汇入颍水，连通淮河。《汉书》记：“荥阳下引河东南为鸿沟，以通宋、郑、陈、蔡、曹、卫，与济、汝、淮、泗会。”黄淮平原上散落的水系，被这一条渠织成了网。楚汉划界，不过是它漫长生命中的一个插曲。

战国时期鸿沟示意图 图源地球观察员公众号

西汉末至新莽，黄河泛滥六十年，鸿沟多处淤塞。东汉王景治河时，疏浚了它的支流汴渠。又过了数百年，隋炀帝开凿大运河，通济渠段便是在这条汴渠的基础上扩建而成。

韩愈经过时，荥阳段早已河床淤浅、荒草覆岸。但他将要抵达的汴州，却正是这条水道下游的枢纽——汴河两岸漕船如织，每年运粮数百万石。同一条渠，一头是旧渠残骸，一头是漕运通衢。一条战国时开凿的水道，就这样以一截残存的河床穿越数百年，在中唐的版图上延续着自己的呼吸。

不过，这个奇迹终究没能一直延续下去。北宋以后汴河漕运骤减，金元时期黄河屡次南泛，泥沙壅塞了故道。元代大运河北移，鸿沟故道逐渐被废弃，湮没于黄土之下。

一渠萧瑟，几家心史

鸿沟消失了，可“鸿沟”留了下来。它从一条水道，变成了一个文化符号。棋盘上的楚河汉界，成语里的判若鸿沟，都源自它。历代文人经过荥阳，也总要在这条早已干涸的沟渠边留下些什么。

晚唐许浑有云：“相持未定各为君，秦政山河此地分。力尽乌江千载后，古沟芳草起寒云。”他看见的是荒凉，杀伐之声散尽，只剩芳草寒云。北宋黄庭坚写道：“英雄并世不相容，割据山川计亦穷。沟水已东全入汉，淮阴谁复议元功。”他看见的是成败已定，水向东流，天下归汉，连韩信那样的功臣也被时间翻过了页。宋初宰相吕蒙正则说：“沟中流水已成尘，沟畔荒凉起暮云。大抵关河须一统，可能天地更平分。”沟水成尘，暮云荒凉，他想到的是山河终须一统——一条沟划出的界限，在时间面前到底不堪一击。

《宗师列传·唐宋八大家》中何冰饰演中年韩愈

许浑看见荒凉，黄庭坚看见成败，吕蒙正看见一统。而韩愈站在鸿沟边上时，满眼都是淮西前线。不同的诗人，借同一条鸿沟，描摹着截然不同的心境。

同年十二月，淮西平定，韩愈随裴度回朝，因功授职刑部侍郎。过鸿沟那一问，历史给出了答案。谁劝君王回马首？千年前是张良、陈平，这一回，是裴度，是韩愈自己。

鸿沟石刻 记者 徐宗福 摄

荥阳广武山，如今立着一块鸿沟石刻。放眼望去，黄土漫野，早已看不出丝毫河渠的痕迹。可“鸿沟”两个字，仍活在棋盘上，活在成语里，活在那首短短二十八字的小诗之中。韩愈勒马的那句诘问，越过千年光阴，依然铮铮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