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观新闻|郑州报业集团主办

居中 守正 观天下

郑州诗词地理丨醉欹嵩峰 长眠新郑 一代文宗欧阳修的郑州行迹

正观新闻记者 张晓璐
2026-07-23 14:30

北宋文宗欧阳修与郑州的缘分,始于嵩岳,终于新郑。

他曾在嵩山云巅纵酒放歌,留下少年飘逸诗篇;又在巩县黄河边感慨山河之力,寄托家国忧思;最终长眠于郑州新郑,为这片土地留下永恒的文学坐标。

二室道的春晚桂丛、天门峰的烟云吞吐、黄河岸的啮山沙嘴、永昭陵的天寒松风……那些诗行里的山川形胜,至今仍可循着文字,一一辨认。

左为欧阳修画像,右为张本煜饰演的欧阳修。图源人民网

嵩岳壮游,诗酒少年时

明道元年(1032)春,初入官场的欧阳修在西京洛阳任推官。他与好友梅尧臣、杨子聪同游嵩山,青春结伴,兴会淋漓。这一程,他写下《嵩山十二首》,笔下的山水尽是少年逸兴。

嵩山由太室、少室两山组成,东西绵延六十余里,横卧于今郑州西南。太室山有三十六峰,少室山峰数相若,群峰如屏,自古便是帝王封禅、文人登临的圣地。欧阳修一行从洛阳出发,向东南进入登封,经太室山南麓,过二室道,登天门峰,一路探幽寻胜,诗亦随之而生。

二室道上,左右壁立千仞,见此奇景,欧阳修写道:

二室对迢嶢,群峰耸崷直。

云随高下起,路转参差碧。

春晚桂丛深,日下山烟白。

芝英已可茹,悠然想泉石。

——《嵩山十二首·二室道》

云雾随着山势的起伏而聚散升降,道路在葱茏草木间时隐时现,每一个转弯都带来深浅不一的绿意。暮春时节,山中桂树丛生,枝叶浓密而幽深;夕阳西沉,山间的雾气在余光中泛起蒙蒙的白。全诗如同一幅水墨长卷,将二室道的暮色一层一层铺展开来,静谧而空灵。

嵩山 图源嵩山景区官网

行至天门峰,山势陡然变幻。天门峰又称桂轮峰,两崖对峙,中豁如阙,故称“嵩门”。嵩山八景之一的“嵩门待月”即在此处——每逢中秋之夜,明月从嵩门正中缓缓升起,天地澄澈如洗,当地有“嵩门待月不忍归”之说。欧阳修登临时虽是春日,未见待月之奇,却被这双峰中断的地理奇观所震撼:

石径方盘纡,双峰忽中断。

呀豁青冥间,畜泄烟云乱。

杉萝试举手,自可阶天汉。

——《嵩山十二首·天门》

在欧阳修的诗中,曲折盘纡的山路之后,双峰中断如门洞开,烟云从豁口吞吐流泻,仿佛通天之路。行走其间多时,眼前一直是层叠不尽的苍翠,忽于一转弯处,视野豁然开朗,连绵山势戛然而断,取而代之的是两座嶙峋峰峦夹峙而立,如天门骤启。末句更将天门想象为真可攀援而上的登天台阶,山间的杉树藤萝仿佛在尝试伸手够及银河。青年人的奇思与豪气,全在这一伸手之间呼之欲出。

嵩门待月 图源郑州文旅

《嵩山十二首》是欧阳修诗中少有的纯粹的山水,也是他日后历经宦海风波后,反复回望却再也回不去的少年心境。景祐三年(1036)冬,欧阳修因替范仲淹辩护被贬为夷陵县令。他写下长篇五言排律《书怀感事寄梅圣俞》,追忆当年嵩山之游:

寻尽水与竹,忽去嵩峰巅。

青苍缘万仞,香蔼望三川。

花草窥涧窦,崎岖寻石泉。

君吟倚树立,我醉欹云眠。

子聪疑日近,谓若手可攀。

共题三醉石,留在八仙坛。

梅尧臣倚树立吟,欧阳修醉卧云间,杨子聪伸手探日,三人同题三醉石,是何等的惬意洒脱。诗末,他又写道:

每忆少年日,未知人事艰。

颠狂无所阂,落魄去羁牵。

那样的日子一去不返了。许多年后,他自号醉翁,在滁州,在颍州,只是再也没有醉倒在云边。

这份旧游的情谊,并未随岁月消散。嵩山一别后,欧阳修与梅尧臣的诗酒往来延续了数十年。郑州所出“郑酝”在北宋是名品,酒质醇厚,声名远播。欧阳修曾将郑酝寄赠梅尧臣,老友收酒后欣然而作《七夕永叔内翰遗郑州新酒言值内直不暇相邀》,诗中写道:“诘朝持郑酝,向夕望星津。”嵩山的云、郑州的酒,就这样留在二人的诗简往来之中。

巩县旧事,河声家国梦

明道二年(1033)十月,章献明肃皇太后与章懿皇太后衬葬永定陵。欧阳修以留守推官的身份随行陪祭,来到巩县(今郑州巩义)。

巩县地处洛阳与汴京之间,北宋帝后陵寝皆在此处。黄河自三门峡一路东下,行至巩县境内纳入洛水,水势稍缓而河面骤然开阔,邙山与嵩山余脉南北夹峙,形成山河襟带的险要格局。在这里,欧阳修第一次见到了黄河。

巩义河洛汇流 图源巩义文旅

对于生于南方、长于水乡的欧阳修来说,这样的北方山水完全是另一番气象。此前他对黄河的全部认知,来自《尚书·禹贡》的古老文字。当他终于站到邙山之上,面对那道径流万里东输大海的巨流时,刻骨铭心的震撼化作了气象宏阔的《巩县初见黄河》:

河决三门合四水,径流万里东输海。

巩洛之山夹而峙,河来啮山作沙嘴。

山形迤逦若奔避,河益汹汹怒而詈。

舟师弭楫不以帆,顷刻奔过不及视。

舞波渊旋投沙渚,聚沫倏忽为平地。

下窥莫测浊且深,痴龙怪鱼肆凭恃。

我生居南不识河,但见禹贡书之记。

其言河状钜且猛,验河质书信皆是。

这次巩县之行,欧阳修还写下了《巩县陪祭献懿二后回孝义桥道中作》:

落日汉陵道,初寒惨暮飙。

遥看山口火,暗渡洛川桥。

不见新园树,空闻引葬箫。

林鸦栖已定,犹此倦征镳。

数月之前,欧阳修的发妻胥氏不幸病故。大典完毕,归途漫长,十月寒飙穿过汉陵古道,落日正在西沉。诗题中的孝义桥,是当时横跨洛水的一座浮桥,《唐六典》载唐代天下“造舟之梁”有四座,其三在黄河,唯有孝义桥架于洛水之上,是沟通巩县与洛阳的交通咽喉。汉陵即东汉皇陵,坐落在洛阳东面的邙山,巩县往洛阳的官道正好途经此地。“山口火”是今巩义北山口镇一带驿站的灯火,黑暗中遥遥在望,是夜行人唯一的指引。此时发妻新丧,归鸦尚且有枝可栖,征人却前路迢迢,满纸倦意,尽显笔端。

巩义宋陵公园 记者 张晓璐 摄

三十年后,身为仁宗重臣的欧阳修再度因山陵事来到巩县。嘉祐八年(1063)三月,宋仁宗赵祯驾崩,十月葬于永昭陵。这一年,欧阳修五十七岁,位列宰执,参与定策拥立英宗,属顾命重臣之列。

欧阳修先后作有《永昭陵挽词三首》和《续作永昭陵挽词五首》:

行殿沉沉画翣重,凄凉挽铎出深宫。

攀号不悟龙胡远,侍从犹穿豹尾中。

日薄山川长起雾,天寒松柏自生风。

斯民四十年涵煦,耕凿安知荷帝功。

——《永昭陵挽词三首·其三》

挽铎声出深宫,灵车缓缓驶向巩县。仁宗在位四十二年,是北宋最承平的岁月,而百姓耕田凿井、日复一日,哪里知道这安稳的背后,有一位君主的长久付出。

与三十年前那首《巩县初见黄河》放在一起,差异不言自明。少年时写黄河,每一句都在向外奔涌,要把山河的壮阔推到极致。暮年写挽词,每一个字都在向内收敛,克制的背后是更深的哀恸。巩县之于欧阳修,不只是一个因公往返的地点。初见黄河,是山河对一个青年的震撼。永昭挽词,是人臣对平生知遇的最后告别。这中间隔着的,是庆历新政的风浪,滁州醉翁的山水,嘉祐贡举的革新,以及和仁宗二十余年的君臣相得。巩县的山河不变,只是写诗的人已经走过了半生。

新郑欧阳修陵园 图源河南省文化和旅游厅

熙宁五年(1072),欧阳修卒于颍州。熙宁八年,宋神宗赐葬其于新郑。欧阳修祖籍庐陵,生于绵州,长于随州,一生行遍大半个宋土,归宿却在郑州。依宋制,三品以上大臣须葬于京畿五百里以内,北宋皇陵皆在巩义,能陪葬于皇陵左右,是当时文人士大夫的无上荣耀。

欧阳修墓葬在今新郑市辛店镇欧阳寺村,后来他的第三位夫人薛氏及四个儿子、两个孙子陆续葬入,逐渐形成家族墓群。又因欧阳修墓前建有敕建寺院,该村就以“欧阳寺”为名。

旧时,陵园内古柏参天,碑碣林立,雨后初晴时雾气升腾、如烟似雨,世称“欧坟烟雨”,为清代新郑八景之一。1994年,新郑市重修陵园,大殿塑欧阳修坐像,中殿矗立明代“宋太师欧阳文忠公之墓”石碑,园中移栽青松翠竹无数。

风过处,树影婆娑,那个写下“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的人,终于长眠于山水之间。

编辑:许怡童
二审:曹继慧
三审:王绍禹
最新评论
打开APP查看更多精彩评论

微信扫一扫
在手机上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