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足够让一个婴孩走到不惑，让一株幼苗长成大树，也让一部电视剧里的“美猴王”，成为几代人心中共同的记忆坐标。

1986年，央视版《西游记》首播，从此每个暑假的荧屏里，都会响起那声亲切的“俺老孙来也”，影响了一代80后和90后的童年时光。四十年后，当六小龄童——章金莱老师坐在我们面前，时光仿佛在他炯炯的目光里慢了下来。他的眼神，依然是当年那个“火眼金睛”，但多了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温润。

他说自己近视600度、散光200度，摘了眼镜连第一排观众都看不清。可偏偏要演的是“火眼金睛”的齐天大圣。怎么办？化妆师给他画上一毫米细的眼线，贴上月牙形的金片，灯光师往眼球上打一束眼神光，他自己再猛盯强光逼出湿润——所有招数用尽，硬把一个致命伤演成了无法复制的神采。

“苦练七十二变，笑对八十一难。”这句话六小龄童讲了几十年。但在这次对谈中，当他说起自己从“猴哥”变成“猴爷爷”，说起曾祖父的“木头猴”、父亲的戏曲脸谱，以及自己那张用了硫化胶的脸，我们才真正听懂这句话，这是一个家族四代人，用一百多年的时间，为一只神猴注入灵魂的生命历程，更是悠久的中华文化一代代传承、一代代发展的人文注脚。

近日，《正观有约》采访到表演艺术家、章氏猴戏四代传人六小龄童章金莱。与齐天大圣美猴王孙悟空一起驾着“筋斗云”，回到那个坐在电视机前看《西游记》的暑假，再走一回取经路。

回顾《西游记》40年，齐天大圣依旧灵动

正观有约：章老师好，86版《西游记》播出至今已经过了40年。您如今再回看这个角色，有没有哪些不一样的感受？

章金莱：今年正好是央视版《西游记》首播40周年，近日第二届大圣文化艺术周暨中国猴山猴王争霸赛活动在河南济源五龙口景区开幕，我们和观众也都非常关注。

回顾这部剧为什么能成为全球传播率、收视率、观影人数最高的作品之一，我首先要致敬先贤。没有1000多年前玄奘法师的西行求法，没有400多年前吴承恩先生写《西游记》，就不会有后面那么多艺术作品。目前在全球范围内，《西游记》都是文学作品中最大的IP之一，电影、电视、游戏、连环画、漫画、卡通，每年都在拍。

我们拍摄《西游记》前后用了17年，正好和玄奘法师西行时间一样。第一部25集就拍了6年，拍摄周期是全世界之最。我们走遍了祖国各地的名山大川、道观寺院，最后还去了泰国拍外景，是中国影视剧组较早出国拍摄的之一。现在很多拍摄地，比如贵州黄果树、江西庐山等，都成了著名景点，我感到很荣幸。

拍摄时，大家都很认真努力，当年没有现在的高科技，吊威亚用的钢丝太细容易断，太粗又穿帮，演员经常摔下来。

所以我想，或许在这段时间，我们可以回顾当年拍摄的一些艰辛和大家的帮助。《西游记》为什么能成为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经典作品，离不开观众和大家对我们拍摄的鼓励和支持。

正观有约：您在演孙悟空的时候，我听说您有一点近视，但演猴戏的时候目光非常炯炯有神。有没有什么我们普通人能够习得的小技巧？因为我们现在上班上学，好多人虽然不近视，但眼睛没神。

章金莱：你们看到我戴的这个眼镜，不是装饰件，是一个近视镜。我的近视度数是600，散光是200，很重的。我现在把眼镜摘掉，第一排的观众都看不清楚。底下的观众有很多也是近视的学生，但是我说你千万不要因为自己有时候生理上的不足就灰心丧气，一定要有信心。有时候你这方面的不足，通过你努力以后，可能成为不可替代的一种优势。

因为我知道自己眼睛视力不好。我们讲演戏，一身之戏在于脸，一脸之戏在于眼。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孙悟空是什么眼？火眼金睛。要演这么重的一部戏——大家观众心目当中“四大名著”之一《西游记》的男一号、男主演，戏份最重的一个人物，又是“火眼金睛”，怎么办？这时候就要通过克服客观的不足，提高自己在演技上的能力。目前是不可能把视力恢复的，但是我通过艺术处理来弥补这一点。

一个是大家的团结协作，比如化妆师在我的这个眼圈上画一毫米的眼线，眼线上面贴一个淡淡的、月牙形的金片，我一睁眼你看不到金片，它一眨一亮，最后给人感觉就是这个人眼睛很亮。还有就是我们灯光师，需要的时候他会给我的眼球打一个强光，我们讲“眼神光”，亮起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再有一个就是我自己在拍近景的时候。在拍之前，我自己要去酝酿，或者说多看强光以后，眼睛会湿润，湿润又显得光亮。更重要的是要根据剧情人物的需要——是生气了，还是着急了，还是像我在辨识这个人是人还是妖——眼神就不一样。

当年拍戏，杨洁导演要求我们像从书里走出来一样。观众觉得这些人物是活的，不是靠演技就能解决的，需要时间和打磨。我们用了六年拍第一部，天天琢磨，天天演，感觉就对了。

所以我为什么要说感恩那个时候的好时代。哪个剧组会让你用六年时间去磨合？如果一年拍完《西游记》，绝对不是现在这个艺术质量。因为我们的造型、表演、人物感觉都在不停地修正、完善、琢磨，做到精细。

正观有约：除了眼神之外，您觉得还有哪些因素让您演的孙悟空更加灵动？

章金莱：在我们这个家族当中，四代人演绎西游的故事，演同一个神话人物，这个或许在中国戏剧史上、艺术史上是绝无仅有的。我们四代人在演绎《西游记》故事的时候，不断地在进化、提高、创新，不是说一成不变的。

我曾祖父最早用的是民间演的“木头猴”，在嘴里头有一个杆，演表演的猴子踩着高跷；我爷爷用的是布帘，像川剧变脸那样的质地；我父亲是戏曲勾脸，用油彩画的；到我演孙悟空的时候用硫化胶贴脸，基本上90%以上是假的皮肤，不是自己的肌肉，除了两个眼睛、下嘴唇是我自己的，别的都贴上去，包括眉弓、鼻梁、眉骨。

有些观众说：“你看老版的孙悟空多鲜活，这脸都能动；现在技术更好了，材料更好，胶水也好，但是反而感觉好像不那么灵动。”其实是我们通过表演去弥补它的，包括我刚刚说的眼神、手部动作、关节等，都很重要。

“苦练七十二变，笑对八十一难”

正观有约：您认为为什么央视版《西游记》中的孙悟空能够“火”几十年，一直得到大家的喜爱呢？

章金莱：央视版《西游记》中的孙悟空能够得到大家的认可，并非我个人有多厉害，而是源于中国戏曲艺术的伟大。

比如在济源举办“大圣文化艺术周”，汇聚多个戏曲剧种同台演绎西游故事，这在戏曲史上极为罕见。如今很少有年轻人主动去看戏曲，但这不怪孩子，而是需要正确引导。国家重视传统文化进校园，但关键在于如何结合。孩子们知道京剧、昆剧、越剧、黄梅戏、豫剧，也知道豫剧大师常香玉，这就说明他们并不排斥。年轻人不必从事戏曲工作，但应当去了解它。

我觉得吴承恩笔下的孙悟空是全世界写得最棒的猴子形象，兼具人性、神性和猴性。戏曲中的“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为影视表演提供了丰富的手段。比如，喜怒哀乐如果只用自然状态表现，往往不够生动；加入戏曲的夸张与程式化处理，才能让人物鲜活。孙悟空挠痒痒等细节，看似自然，实则是高度模仿和精心体验的结果。演孙悟空必须深入了解猴子，否则很难有“猴气”。

孙悟空从石猴到大闹天宫、闹龙宫、闹地府，再到跟随唐僧取经，经历了从“猴的动物性”到“神的传奇性”再到“人的社会性”的转变。演员必须把这三种特质融为一体，才能真正塑造好这个角色。所以我的表演有95%来自中国戏曲，但在电视剧中又做了生活化、真实化的处理，没有完全照搬戏曲的节奏。

杨洁导演曾明确表示：中国人必须自己拍好《西游记》。她认为，演孙悟空的演员必须是中国的戏曲演员，不一定有名气，但一定要适合。她不追求“流量”，甚至希望主要演员都没什么名气，以免观众因熟悉演员而出戏。在四大名著中，孙悟空的戏份最重，从出生到取经成功贯穿始终。如果这个角色成功了，整部剧就有了灵魂。最终，我被选中，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正观有约：这些年我们对孙悟空这个角色的认识也一直在变化。一开始我们小的时候看他是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但现在我们会发现有一些小花絮在里面，比如说他的一些台词，还有一些处世哲学，像“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求仙问卜，不如自己做主”，这些面也被观众发掘出来了。您对于这种变化有什么想法？

章金莱：师徒五人就是生活中的行者，在取人生的真经，每个人都是行者，要历经九九八十一难。

你刚才讲的那个金句，我也在手机上看到过。过去我们演的时候，到了火焰山，师父说：“过了一山又一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这种话看似很俏皮，但告诉所有人，我们生活中会遇到很多大大小小的火焰山，但你要找到那个过山的方法。这还是要用智慧，要有团结的力量，要有乐观的心态。我称它是猴王精神：不忘初心，拼搏进取，不屈不挠，永不言败，乐观向上。

还有我自己总结出来一句话，人的一生就跟《西游记》的故事、孙悟空的传奇一样，就是“苦练七十二变，笑对八十一难”。七十二变是每个人的本领、你的本职工作，八十一难是人人要去面对的大大小小的困难。

就像我们演戏演孙悟空，不是我一个人，我也不是最早，到了现在为止，各种流派、各种艺术风格，百花齐放，电影、电视、游戏、连环画、卡通，都有各自的观众。但是你永远要做到：人无我有，人有我好，人好我精，人精我绝，人绝我化。这个“化”就是最高的境界。

观众现在是很聪明的。中国观众既是全球最好的，也是全球最难对付的。他不会因为你很有名、你是大咖或者大腕，我就都说你演得好了，他是根据你演的好，我们去支持你；你不好，谁来也不行。所以我觉得这一点对我们演员也是一个督促，你要把自己严格要求，做到最好。

正观有约：前两年，游戏《黑神话：悟空》爆火，您怎么看待这个游戏？

章金莱：因为《黑神话：悟空》在海内外影响很大，尤其是海外，很多人说这个游戏很有意思。当时有外国朋友就问这个黑悟空是一个什么样的身世，来自哪里？《黑神话：悟空》的这个出品方就回复，大意为：如果你要想了解黑悟空的一切，甚至可以去关注中国中央电视台1986年拍的《西游记》。所以很多人就因为这个又重新去看了一遍原来的央视版《西游记》。这是一个互相借鉴、互相学习的互动，共同把我们的优秀传统文化弘扬出去。

正观有约：在剧版《西游记》当中，您也一人分饰过很多角色，比如说九尾狐精，还有一些道士、和尚，许多观众都认不出来。还有网友做了很多关于孙悟空的表情包，您在聊天的时候会用自己的表情包吗？比如“烦死了”。

章金莱：我知道那个“烦死了”表情包很受大家欢迎。其实它就是拍戏时一个儿童化的好玩动作，没想到几十年了大家还这么喜欢。所以艺术得经得起时间考验，演到观众心里去，才能被认可。

关于演不同的角色，有一个优势是我学戏曲时生旦净末丑都学过，孙悟空变的那些小喇嘛、老道士，甚至小妖怪，都是我自己演的。有一回拍“计收猪八戒”，缺个老太太，我让化妆师给我扮上。导演一看监视器问谁让这老太太来的，我说我扮的。然后我就站在那演老太太吃饭，就这么演。

面对争议，做好自己，传承传统文化

正观新闻：在您这个家族，您刚才说了四代都在传承猴戏。您小时候对猴戏的初印象是什么？中间有没有让你情绪特别强烈的事情？

章金莱：我真正喜欢孙悟空、了解孙悟空、想演孙悟空，应该从我的二哥小六龄童住院期间给我看连环画——那时候的《西游记》连环画，医院底下能租的，一分钱一本。但想演好孙悟空，走好这条“西天取经路”，你必须把基础往深里提起来，从头学。

我很感谢我父亲，他说：“我可以把你领上这条西天取经路，但是每一步要靠你自己去走。”所以在剧组拍摄的前六年当中，我父亲一天都没有在现场，都要靠我自己，还有杨洁导演和两位副导演的帮助。

《西游记》播出后，有了一定影响力。有人看到我父亲，说“这是谁”，我说那是孙悟空的爸爸。后来我父亲说：“我是‘猴王’，怎么能成‘孙悟空的爸爸’呢？”但实际上他内心挺高兴的。

正观新闻：这些年您在扮演孙悟空、传播西游文化中间肯定也面临过很多的争议，舆论反转也好，面对这种舆论的变化，您是一个什么样的心态？

章金莱：我的心态其实很简单。有些人把我的话掐头去尾，断章取义，我也没必要挨个解释。时间长了，大家自然会明白。你看现在网上有人列出几十个孙悟空形象，从表演到人物刻画，大家心里都有正确评价。说得过头的，我当个借鉴；说得对的，我就调整。总之就是把事情做好。

其实我并不保守。如果保守，你们就看不到我把全国景区那些孙悟空都聚在一起的样子。有些事你解释得再清楚，他还是要那么说，那就没意义了。最重要的是，你得接触我、了解我，才知道我是什么性格、什么思路。比如有一次采访，人家问我对某部新剧的看法，我没看过，就说没意见。他又问如果我来演会怎么做，我说我会先养只猴子。第二天标题就成了“六小龄童说某某应该先养一只猴子”。我怎么可能那样说？所以有些话说了引起争议，也不能更正，那就不如做好自己。

正观有约：那我们说您是济源的公益文旅形象大使，这次的大圣文化艺术周也是在济源。那您心目当中什么样才是美猴王？

章金莱：吴承恩先生写的这个神话小说，本身是非常好的文学形象。经过艺术处理，几代艺术大家不断把孙悟空这个形象神话化、猴化、人格化，做得越来越好。所以我们还是要更多地从《西游记》原著出发。杨洁导演一直讲，我们改编电视剧要“忠于原著，慎于翻新”——在忠于原著的基础上出新。有时小说里不是那么描写的，但可以通过艺术处理，让大家在人物上更有共鸣。

正观有约：您在这几十年当中接受过无数次采访，也被问过很多相似的问题，比如吊威亚、眼睛、面对舆论等。如果给您一个机会，自己采访一下自己，您最想问的问题是什么？或者您最想让大家听到的一句话是什么？

章金莱：我觉得还是继续做好自己吧。早期我可能有些理想化，觉得如果我坚持去说，对方也许会听，甚至慢慢被我说服。但后来我逐渐意识到，还是应该拿出更多时间，去做那些对我们社会、对百姓有意义的事情。大家通过我们实际做出来的事，自然能感悟到我们当年为什么会那样做。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度，无论你怎么做，都会有人议论。但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按正规、合理、合法的路去走好就行了。

我这一生，如果说前半生是在传承中国的猴戏艺术；那么下半生，更多是要传播中国的传统文化。我曾经在AI上搜索过我的名字，非常准确，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有时候到某个地方去过几次，你一查，马上就能告诉我：这个人去过几次，做过什么事，全都有记录。我觉得这就像《敢问路在何方》那首歌唱的一样——路在脚下，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

也希望我们每一位朋友，能够把自己的一切做到最好。

后记：

采访结束，大家意犹未尽。

章金莱老师看着没有一丝倦意，一个多小时的交谈，他始终腰背挺直，双目有神，声音洪亮。你很难相信，坐在面前的这位精神矍铄的长者，已年过花甲。

近距离接触六小龄童老师，我将激动的心情平复下来，才发觉他没有一丝“大咖”的架子。谈及过往争议，他平静地说“做好自己”；谈及年轻人的喜欢，他笑呵呵地聊起自己的表情包；谈及家族传承，他眼中闪着光，像在讲一个永远讲不腻的故事。那份亲切与通透，让“明星光环”悄然散去，只觉得像在跟一位智慧又可爱的长辈聊天。

谈到兴起处，他顺手比划了孙悟空的几个动作——身体微微倾斜，伸出食指指向前方，眼神明亮，狡黠一笑。那一刻，时间仿佛倒流。没有金甲、没有猴毛、没有脸上的硫化胶，连那根金箍棒都不在手中，但那双眼睛，那一瞬间的神态，分明就是齐天大圣。

四十年光阴过去，美猴王会老，但那份“苦练七十二变，笑对八十一难”的精气神，依然在路上。

最后，在此传达六小龄童对大家的衷心祝愿：“马年吉祥，马上封侯。”

（策划 王绍禹 执行 孙小萌 文字 许怡童 主播 张诗雯 编导 刘亚茹 摄像 杨铁虎 剪辑 张诗雯 实习生 李虹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