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异，并非人们的选择，而是山川书写在地形里的命运。”他在新书《河山》中，这样描述河流山川对我们的影响。

他一直在寻找一个问题的答案：在一个差异不断放大的时代，我们是否还能讲出一个足够大的共同故事？

他说，如果故事太小，人们便会退回身份，退回立场，走向彼此的对立，我们在期待壮阔如河山的故事让差异不是带来撕裂而是成为演化的动力，孕育出新的秩序。

4月8日，知名政治学、历史学学者，上海外国语大学全球文明史研究所教授施展来到《正观有约》，在愚公故里、河南济源，和我们谈河南的山与水、人与事、时与史，也谈山河与历史、地理与人心的相互塑造。他像山间的一阵清风，不疾不徐地拂过我们的认知——

“世上没有垃圾，只有放错位置的资源。”

“命由天定，运由己造。”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技术在变，但人性恒定。”

但他又深刻洞察历史与人心：“河南是苦难史的缩影，但它生生不息”，“尽信AI不如无AI——AI有幻觉”，“无论什么时候，家都是我的归宿”……

我们无法给施展教授一个简单的定义。学院派学者，还是行走山河的思想者？我们只希望，和他一起行走——

山河，总会给我们答案。

A“世上没有垃圾，只有放错位置的资源”

正观有约：第一次来王屋山，您怎么理解愚公移山这个故事里人与土地的关系？

施展：昨天我跟俞敏洪老师开玩笑——愚公为什么不搬家呢？后来一想，没必要搬家啊。因为只有我有山，别人没有，那我就可以开民宿。正是因为别人没有山，这个资源才变得稀缺。

世上没有垃圾，只有放错位置的资源。你面对一种处境时，处境确实塑造了你，但另一方面，你有选择，选择怎么理解它、怎么面对它。

B“命由天定，运由己造”

正观有约：您的新书《河山》把焦点放在了山河上。是人影响山河，还是山河影响人？

施展：这始终是相互塑造的过程。山河提供了无法改变的约束条件，这是“命”。但你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给自己编织什么样的故事，决定了这座山是阻碍还是资源，这是“运”。

理解历史有两条线索：一条是地理，另一条是我们讲给自己的故事。地理是先天固定的命运，你为自己讲的故事，则告诉你如何用不同的视角看待这个命运。命由天定，运由己造。

 

正观有约：河南的山河塑造了中原儿女怎样的精神特质？

施展：河南是富饶之地，又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没有天然屏障，各方势力都想控制它。所以河南历史上总是苦难深重。

我每次看到河南历史上的各种遭遇，都对这片土地充满复杂的感情——它生生不息。

正观有约：郑州3600年前就是商代都城，到今天主城区还在原址上延续，城址不移、文脉不断，非常罕见。您怎么看？

施展：这种情况，要还原到山水关系里去看。山对人造成阻隔，也造成了差异。但水在山里切割出通道，让双方能够联系。

历史在演化，但山水关系基本稳定。只要山水稳定，城市建在哪里大致就是固定的。

正观有约：常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您的家乡在辽宁阜新，您觉得家乡的水土对您产生了什么影响？

施展：我的家乡在平原与草原的过渡带，古代属于农牧交错区。我小时候生长在矿区，那是现代工业的产物。童年生活在工矿地区，东北老工业基地的社会观念对我有一种独特的影响；另一方面，我又生活在农牧过渡带、民族杂居区，对历史的感受可能跟关内的孩子不太一样。

读中学时，关内的孩子觉得历史书上讲的故事都在他们身边，但我在关外，感觉那些都发生在远方。后来我才意识到，这种“奇怪”的感觉，恰恰说明我们以前对中国历史的讲述并不全面。

我的所有研究和写作，就是想从体系式的角度，重新解释中国是怎么发展到今天的。

C“历史热，是一个大国寻找自我的方式”

 

正观有约：《太平年》热播后，很多年轻人去后周皇陵祭拜。您怎么看这种历史热？

施展：我在《枢纽》里提出过一个观察：很多国家在崛起到一定程度后，都会经历一段历史热潮。18、19世纪初的法国，19世纪中晚期的德国，都是这样。

为什么？因为当它发展到一定体量，原来的参照系就失效了。这时候，这个大国就需要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人们通过回顾历史来构想未来，寻找自我。

正观有约：对喜欢探索的年轻人，您有什么建议？

施展：内心要始终抱着一些问题。年轻人对世界、对自己、对前途都会有疑问，而历史是一个让你可以找到答案的地方。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技术在变，但人性恒定。你带着自己的问题去读历史，然后再去看山川大地，同样的山川在你眼中就会变得不一样。

D“尽信AI不如无AI”

正观有约：AI对研究历史有什么影响？

施展：AI是一个强大的工具，但尽信AI不如无AI——AI有幻觉，会一本正经地编造不存在的东西。我曾经问AI一个学术问题，它附了引用论文。我一看作者，去问本人，他说自己从来没写过。

我的用法是：先大量阅读，产生新问题，然后向AI提问。AI会给我一套很有想象力的方案，但你需要判断哪些是幻觉、哪些是现实。最终判断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正观有约：杜甫、白居易、李商隐都从河南郑州走出去，李白在嵩山写“人生得意须尽欢”，写黄河“万里写入胸怀间”。您怎么看待诗词和地理的关系？

施展：诗词是对人想象力最奔放、最凝练的表达。地理是探索与想象的艺术——命运已经注定，但它的含义取决于你怎么看，而你怎么看，又取决于你的想象力。诗歌、地理、山水，是相互成就的。

E“无论什么时候，家都是我的归宿”

 

正观有约：怎么平衡工作和生活？

施展：从自己的角度说，我做的这些事都是我非常感兴趣的领域。如果感兴趣，就不会觉得疲惫，只会觉得时间过得太快。

但从家庭角度就不一样了。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自己的兴趣里，陪伴家人的时间就有限了，这很不合适。我在北京的时候，只要不出差就尽量跟家人在一起吃饭。但说实话，我还是做得不够好，会继续努力。无论什么时候，家都是我的归宿。

后记：

采访中，施展反复提到一个词：现场。

他说，他走了那么多地方，每到一个现场，书本上的知识就会被重新激活。

这或许就是行走的意义——不是去验证已知，而是去推翻预设。山河从不说话，但它一直在那里，等着每个人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理解它。

看遍山河，答案自见。

正观有约，下次路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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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正观有约》是郑州日报社正观新闻打造的文旅访谈类IP栏目，聚焦文化旅游领域专家、学者、从业者，以“对话+实景”结合的形式，挖掘中华文化背后的故事与价值，解读文旅文创行业发展趋势，传递文旅魅力。

（文字 王绍禹 魏泽斌 主播 张诗雯 编导 刘亚茹 摄像 杨铁虎 剪辑 张诗雯 实习生 李虹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