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观漫读丨认真的雪

春花,夏草,秋果,冬雪,没有一个季节是不美的。但要论最美,还数冬天的雪。
不下一场雪,怎么能叫冬天呢?可喜的是,这个冬天,已经赏了郑州三场认真的雪。
第三场,这个数,是昨晚接娃放学,孩子告诉我的。
孩子坐在电动车后座上,风很大,吹得雪到处乱钻,我们开心地往家的方向骑,灯火在等。
一辆急救车顶风冒雪,呜哇呜哇呼啸而过。
“你看下雪的时候,有人围在一起吃火锅,有人被120拉着去医院。这就是人生啊孩子,各有悲欢。”后座没有回应,正在准备明天的期末考试。
雪,是天空寄给大地的情书,每到下雪,世界变成童话,人也不免多情起来。两处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道不尽冰清玉洁的浪漫。
雪,是送给土地的棉被与甘露,麦子悄悄地酝酿开春的生长。
雪,是送给钢筋水泥城市的清扫与重启,它覆去楼顶的旧尘,让树显出新骨,让河流婉转,让呼吸都甜美起来。
这个世界转得太快了,大自然想让人们慢下来,所以下了很大的雪。雪缓缓地下,慢慢地化,好让人们不再你追我赶、尔虞我诈。可城里人偏不,他们撒融雪剂,上推土机,连公园的小径都打扫得干干净净,要让世界尽快恢复既有的转速,片刻不停留。
还是要到城市的某些空白处寻整片整片的雪。一望无垠最好。
生活的乐趣在于做一些计划外的事。第二天,送完孩子时间尚早,便漫步西流湖公园,寻一处留白。
雪下得不紧不慢。湖面、枝头、石阶,都被一层匀净的白温柔地覆盖了。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钻进一段春天曾经来过的海棠树“隧道”,好一个玉树琼枝的世界,这纯纯的白不逊色于春天开满鲜花的样子啊。
保洁大姐正在海棠长廊下清扫积雪。你看,雪花落下,是写给大地和勤劳人的赞美诗。 每一个在生活里奔走的人,都成了诗行里沉默而幸福的注脚。
我想坐下来,可公园的长椅上落满了雪,我不忍擦去这层纯美和安静。没有人的长椅给我更多联想,一定有年轻人在这里练习过牵手,一定有老年人在这里练习过手风琴,一定有辛劳的工人在这里歇过脚。
我继续走。一片雪花,恰好落在我的袖口。我停住脚步,停止呼吸,它那么完整,六角分明,晶莹,可爱,灵动,通透,像一滴凝住的星光,又像一个扑进我怀里的孩子。那一霎,雪花没有化,而我已经化了。
我继续走。这铺天盖地的白,让人心里格外安宁。我想起刘震云在《咸的玩笑》写过:“虽然冬天好冷,冬天难熬,还是得相信时间,还是得相信春天会来。春天没来之前,就装死。”
静,太静了,静到你只能听见雪落的声音。这让我想起王鼎钧先生那句:“世界没有声音,你才需要耳朵;世界有声音,你最好没耳朵。” 此刻,我便是那个打开了全部“耳朵”的人。
走着走着,那些美好的字句,竟都披着雪花走来。
鲁迅钟爱朔方的雪,“那是孤独的雪,是死掉的雨,是雨的精魂”,它们“决不粘连”,在凛冽的天宇下“蓬勃地奋飞”。我袖口这片温顺的雪花,会不会在另一个时空,也拥有那样孤绝叛逆的灵魂?
老舍先生写北平的雪,“把一切嘈杂与颜色都盖住了”,让城市变得素净宽厚。
汪曾祺先生则说,下雪的冬天,家人闲坐,灯火可亲,吃什么都格外有滋味。
冯骥才先生记得,大雪封门的日子里,祖父会取出蝈蝈葫芦,屋里便响起夏天的声音。那是困守中的生趣,是严寒里焐热的一段光阴。
迟子建写,“纯美至极的事物是没有的,因而我还是热爱雪。爱它的美丽、单纯,也爱它的脆弱和被迫的消失。当然,更热爱它消融时给这大地制造的空前的泥泞。” 这“泥泞”二字,真是有千斤重。它让轻飘飘的美,沉甸甸地落回了土地上。
这泥泞,不正连着莫言笔下那场覆盖高密乡的雪么?那雪“像一床巨大的棉被”,而“棉被下面,生命在挣扎,在孕育”。雪的白,与泥的黑,原来是一场生命庄严的循环。
雪是温柔的,“小心翼翼地从天空走向地面,仿佛不愿惊扰人间的宁静。”我就这样,在湖边漫无目的地走。直到城市的声音渐渐漫进园子,直到手机没电,我知道,该回到我的轨道去了。
离开时,雪还在下。我的脚印很快会被新的雪覆盖,袖口那片晶莹剔透的六边形小可爱也早已了无痕迹。但我心里是满的。这个冬天的第三场雪告诉我:所有从天而降的诗意,都是为了渗入泥土,去滋养一个真实的春天。而每一个在雪中驻足过的普通人,他的肩上,他的心里,都发着光。
我带着一身清冽的空气,重新汇入人流。前方,是生活是战场;身后,是一场盛大的寂静。而春天,已在我心头的泥泞里,悄悄扎了根。
(作者 王长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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