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小学一年级时，有一天捡到一张旧报纸。闲来无事，我就把自己认得的字挨个念了出来，竟然发现它们的读音连缀出了一句自己能够明白的话语，大为震动。那种震动直到现在，我还能清晰记得。好像写出文字的那个人无限凑近我，只对我一个人耳语。这种交流是之前在家长、老师及同学们那里从不曾体会过的。那可能是我最初的一次阅读，犹如小鸡啄开了坚硬蛋壳的第一个小小孔隙。

阅读为我打开了通向更大的世界的一扇门。从此只要是印有汉字的东西，我都如饥似渴地阅读。我的读物的最大来源，是外婆拾回家的旧报纸。邻居家则是我最渴望的去处。他家有一面书架，五颜六色的书籍排列得整整齐齐，对我来说无异于阿里巴巴的宝藏。可惜他家总是不被允许进入。每年刚开学是我最快乐的时候，往往不到两个星期，我就读完了整个学期的课本内容。

小学四年级那年，妈妈开始做收购旧书籍、报纸的生意。怕这些纸质物品淋雨，她专门腾出一间房子存放。于是那个暑假，我天天从那间房子的窗户爬进去（门锁着，妈妈不让随便出入），躺在快要顶到天花板的书山上看书，满足极了。我扒出一个舒适的书窝，蜷进去，左手取本书一翻，不行，往右边一扔。再一本，还行，翻一翻，扔了。下一本，不错，美美地看到天黑……

六年级时我回到四川，发现了全城最幸福的一处所在：公园里的租书摊。那可比买书划算多了！于是整个暑期，我每天跟上班一样风雨无阻地出现在那里。夏天结束时，摊位上的书差不多都被我看完了。

上初中后，学校有个小型的图书馆，能借阅到一些文学经典及报纸、期刊。此外，帮同学做值日的话，也能借他们的书看。全部是毫无选择的阅读，而我全然接受，鲸吞海纳。阅读的海洋中渐渐升起明月。我能记得的语句如暗流涌动，认准一个方向推动小船，扯动风帆；而忘记的那些，则是大海本身，沉静地起伏——同时也是世界本身。我想，这世界其实从来不曾在意过谁的认可与理解，它只是存在着，撑开世界应有的范围。

直到现在，我对阅读也并不挑剔。只要不是特别枯燥，我都能看下去。而且以我如今的年龄，阅读的意义已经不只是汲取养分、增加知识、领略愉悦之类的了。看到一本好书，我固然觉得幸运；遇到“烂书”，我也并不排斥。况且“烂书”带给人的思考空间同样巨大：何以烂？何以不能避免烂？都烂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能令人接着往下看？还有那些没啥天赋的作者，他们的视野，他们的态度，他们的奢望，他们的努力……历历在目。看多了，也就渐渐熟悉了，理解了，并且原谅了……阅读不但带来共鸣的乐趣，还带来沟通的乐趣。

对了，之前说的都是少年时期的阅读，那么后来呢？惭愧，后来几乎不怎么读书了。有各种原因。直到这几年，我才重新开始大量地读。对现在的我来说，“阅读”这件事已经渗透到日常生活之中，成为习惯了。什么都是“读”，什么都是学习与获得。世态百相，人间万状，阅读没法停止。我仍稳稳当当地行进在当年的航道上，明月已经升至中天。当我再次拿起一本书的时候，总感觉一切才刚刚开始。当年的耳语者还不曾走开，只对我一个人透露唯一的秘密。

（作者 李娟 来源 中国少年文摘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