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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五十年前的今天，在英格兰汉普郡的史蒂文顿村里，教区牧师乔治·奥斯汀的第六个孩子出生了。这是个白白胖胖、非常可爱的女宝宝，老两口给她起了个名字叫简（也有翻译成珍妮的）。一个女孩子的出生并没有引起什么轰动，当时每家生七八个孩子都不稀奇，但全村的人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女孩注定不寻常，假以时日，她将要成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代文学大师。现在如雷贯耳的简·奥斯汀！

在外研社五卷本的《英国文学史》中，简·奥斯汀只占了短短四页半的篇幅，无独有偶，梁实秋的三卷本《英国文学史》讲义里，介绍奥斯汀的内容恰好也是四页半。由此可见，在那遥远的北大西洋上，那座常年湿漉漉的，孤悬海上的不列颠岛是多么盛产诗人、作家和戏剧家。小岛上空星光熠熠，照耀着全世界！

英国人有个奇葩的癖好：不论大小任何事情都喜欢搞个排名，从足球、板球到橄榄球，从餐厅、酒吧到咖啡馆……如同一百单八将排座次一样，不像我们东方人的内敛、低调，我们不是有话讲“文无第一”嘛。在他们的文学界排行榜上，威廉·莎士比亚永远独占鳌头，被誉为仅次于上帝的人。然后，简·奥斯汀是唯一能够与莎翁比肩的作家。现在，随便在网络上搜索有史以来著名的女作家，简·奥斯汀都是首屈一指。

二百多年来，他们的作品跨越了时空距离，超越了种族界限，翻越了文化藩篱，深刻影响了世世代代的芸芸众生。在世界文学巅峰上，沙翁与奥斯汀都是高山仰止的存在。

你可以不读小说，你可以不爱文学，但你不可不知简·奥斯汀。

人们喜爱一个作家和作品不可能是没有理由，没有原因的。男女老幼，人人都爱奥斯汀，年年纪念奥斯汀。究竟是爱她的人还是她的作品？或是兼而有之？当我们谈论奥斯汀的时候我们都在谈论什么？

嫁给文学的女人

正如童贞女王伊丽莎白一世自己所说：她是把自己嫁给英格兰的女人。那么，简·奥斯汀便是那个嫁给文学的女人。在她短短42年的一生里，始终陪伴她的一直都是鹅毛笔划过纸张的音律，她的笔下写恋爱也写爱情，在她的生命中，除了写作也曾恋爱，恋爱又催生了她的写作，如果概括她的一生那便是除了简短的恋爱，就是永恒的写作。而她不止恋爱过一次，每次都是对天赋的考验和洗礼。但最终她还是放弃了一切牵绊，选择了和文学结婚。

1795年，20岁的简·奥斯汀在一次舞会上遇到了汤姆·勒弗洛伊，一个正在伦敦攻读法律的爱尔兰青年，简的内心第一次沦陷在爱河，经历了所有初恋情侣的心动、牵手和相拥，沉浸式体验了那种叫作爱情的滋味。至于有没有两人私奔的情节，史实上不能确定，但简在社会逼迫和自我觉醒后的放弃终究还是成全了这位爱尔兰今后的首席大法官。能确认的事实是勒弗洛伊给自己的大女儿取的名字也是简。一段深深的感情，奥斯汀的初恋就是这样无疾而终，是对的人还是错的人？最终是爱情的不幸，然而对文学而言这也是一桩幸事，若不然少男少女心目中那个风度翩翩的达西形象又从何而来呢？

第二次，也是最让简痛彻肺腑的爱情发生在1801年的西德茅斯，一个秀美的海滨度假胜地。一位没有留下姓名的年轻牧师敲开了奥斯汀的心房。她已经确定今生的伴侣就将是这位上帝的仆人了。当她回到巴斯，满心欢喜地等待着西德茅斯的求婚书时，已从内心到物质都为这桩婚事做足了准备。书信来了，带来的不是未来美好生活的祝福，而是无名牧师离世的噩耗。可以想象敏感内向的奥斯汀该是如何度过一生中最黑暗的这些时刻。

两个生命中的挚爱，一个为爱成全，一个为爱承受。苍天自有安排吧，一个注定将要成为简·奥斯汀的女人怎能让结婚生子这些事情影响她的伟大创作旅程。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上帝的考验很快就来到奥斯汀面前，1802年12月，比格·威琴登场了，这位大庄园主凭借着财富的勇气向奥斯汀求婚。“柯林斯”的降临如同海妖塞壬媚感的歌声使奥斯汀的心航迷失了方向。嫁给一个有钱人，从此摆脱贫穷困扰是大多数人的选择，而简·奥断汀母女正因经济原因处于尴尬境地，于是鬼使神差之下，简答应了嫁给他：成为庄园主的夫人。

一个不眠之夜，简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与自省之中，是为了生活嫁给一个富人去生儿育女还是坚守自己的文学理想？是将毕生的精力和时间投入小说创作还是为了安逸生活牺牲感情？或者还是像自己创作的女主角一样“没有爱情，绝不结婚！”？

最后的结果我们都知道了，第二天一早，简就去追回了自己的承诺，让比格·威琴呆立在潮湿的空气里去不知所以了……

“国家不幸诗家幸”不经历过磨难和诱惑，怎能找到人生的方向？当她知道了自己的一生是想要什么的时候，便会以百倍的热情和全部才智义无反顾投入其中。自此以后，奥斯汀便心无旁骛，耕耘在文学创作的艰辛土地上，即使到最后知道自己已时日无多时，她的笔仍然没有停歇。世间少了一对甜蜜的情侣和一个美满的家庭，并不算什么损失，但是没有了简·奥斯汀，人类的精神生活该是多大的缺憾呢。

自由间接引语

我的英语不好，当然主要责任在老师，没有不好的学生，只有不好的教育。在中学英文课上最让我头疼的就是直接引语和间接引语的转换练习，始终也搞不懂将句子结构、人称、时态、时间、时间状语和地点状语完全改变的意义，只觉得英国人说话写作太麻烦。但简·奥斯汀却将这种麻烦发挥到了极致。“自由间接引语”并不是简的发明。可她在作品中驾轻就熟地运用再加上自己的独特创新让这项文学叙事技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将读者牢牢带入书中叙事。

简生而早慧，她只上过两年学，既没有受过高等教育，更没有接受过专业写作训练，她的老师就是父亲的五百多本藏书。奥斯汀牧师是个有学识、有见地的人，毕竟也是牛津神学院毕业的高才生，在那个年代普通家庭能有五百本藏书的实属罕见。可以列入“精神贵族”行列。由于经济原因这些藏书后来不得不全部变卖了，简还非常伤心呢，这是后话。奥斯汀牧师对子女的教育很是上心，儿子们大多在牛津大学读书也都很成器，大儿子继承了他的牧师职位，其他儿子里有英国海军副元帅，有舰队司令还有银行家。当他慧眼识珠，发现了小女儿的写作天赋时，便不遗余力地支持她，这一点比约克郡霍沃斯荒原上的老勃朗特牧师要强得太多了，那三个姐妹完全是靠着自身努力和相互扶持才成就的人生巨著。简19岁收到的生日礼物便是父亲专门请人订做一张便携式写字台，这也象征着父亲对她的鼓励和希望。

有些天赋异禀的人生来就是带有某种使命的，只是缘起之时，并不自知罢了。但时间将让她明白自己生命的意义所在，这也许就是我们所说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简如饥似渴地从老爸书柜中汲取营养。亨利·菲尔丁、范妮·勃尼、歌德、塞缪尔·理查逊、劳伦斯·斯特恩；从小说、戏剧到诗歌：从历史、哲学到宗教；哥特主义、浪漫主义、现实主义，好学的简把以前的和当代的文学派别兼收并蓄、融会贯通，逐渐修炼成独特的自我文笔，写出一部又一部传世之作。天资聪慧、勤奋努力，这些话说着简单且轻飘飘不着地，实际上有多少人能做到呢？五百本书成就了简·奥斯汀，而世界上有那么多图书馆，又涌现出了几个大家与文豪？

简在17岁之前就开始了写作。也有说15岁的，这不重要。虽然写的都是些幼稚的模仿之作，却也正是她写作生涯的起步，有益的基础尝试。人生识字始糊涂，哪个作家不是从写下第一个字母或第一个笔画开始的？她先是与哥哥们编排些戏剧小片段，然后化名给杂志投些小稿件，几乎全是自编自演，自娱自乐的游戏之作，真正发表过的未见经传。但当作家的决心便是由此生根发芽，一往无前。父亲奥斯汀牧师，兄弟们和姐姐卡桑德拉是她坚定的支撑团队。直到20岁完成第一部小说之前，简一直都是那个快乐的农村女孩。她出身乡村，热爱乡村，她最喜欢的地方永远都是史蒂文顿、桑顿这些乡土风味醇厚的土地。这里有她熟悉的环境，有她热爱的生活，有她挚爱的家人，有淳朴的邻里，更关键的是这里有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创作灵感源泉。离开乡村她的创作才思便会枯竭，她一生中的两次创作高峰都是在乡下达到的。她生活过的巴斯、伦敦这些大城市却是厌恶之极，城里的月光会阻碍她的呼吸，中止她的思想，窒息她的创作。

在英国乡下，一个怀揣文学梦想，要成为伟大作家的农村妞破茧而出了，她的小说一部接一部出版，一版销完再印一版。从几百本到几千本，几万本，现在印数已不知几何？她的作品被翻译成了35种语言深刻影响了两个多世纪。多少人在研究她的文风，多少人在分析她的语言，专门的机构成立了多少？她已经成了一个代表和一种形象，想到她的名字自然会让人联想起：作家、文学、旷世名著、精神世界，连她生活居住过的地方都成了网红打卡地，简迷们心中的圣地。

然而，天妒英才，1817年7月18日，年仅42岁的简在温彻斯特溘然长逝，把未完成的手稿和相依为命的姐姐卡桑德拉遗落在人世间。42岁正是一个作家创作的巅峰时期，病魔却使她停止了热爱的写作事业，留给人们无穷尽的遗憾……

简留给后世的文学遗产中最重要的一项便是“自由间接引语”，这也成为她的标志。都说文无定法，但哪种写作方式最能让人赏心悦目、心驰神往，是前辈们探讨、摸索了多年的疑难问题，而简的文学发明找到了最佳途径，无论宏大叙事还是生活琐碎，用“自由间接引语”的第三者讲述都能使读者身临其境，感同身受。一种方法和技巧如同建筑中的关键构件，使筑起的丰碑高高屹立，坚韧挺拔。

解构奥斯汀世界

日本著名作家谷崎润一郎说过：在西方，缺少爱情故事的文学或者小说是令人难以想象的。如果放到简·奥斯汀的小说里，这句话也确实所言非虚。有人给奥斯汀的小说做过概括性总结：总是以一位或几位绅士家庭女子到了婚姻年龄遇到各种适合与不适合男子的求爱为高峰。这位女子要么判断能力强，顺利地作出正确选择，从此作为成人进入社会。要么幼稚没有经验，选错对象，上当受骗，或由于误会偏见暂时失去了好的婚姻机会。不论何种情况，往往要经过思考，提高认识，需要用理智纠正感情留下的印象。

简·奥斯汀一生创作了6部小说和两部未完成作品，内容都是围绕青年男女的恋爱、婚姻和爱情生活展开，通过这些故事展现时代面貌和人生哲理。而此契机也正是切入时代的那柄最锋利的手术刀。18世纪末到19世纪初早期的英国正接受着工业革命的浪潮冲击，但社会各阶层的地位依然未有改变，社会风气还是传统的农业思想，男权的地位反倒更加提升了。女人的终极任务就是找个好人家嫁了，随后开启每一两年一个的生育模式。女人在娘家没有财产继承权，从小被培养和训练的就是如何做一个贤妻良母。想来有些不可思议：他们可以允许由女王来掌握自己的国家，却不让身边的女人管理任何家庭政治、经济。因此，恋爱、婚姻便成了当时英国妇女的“终身大事”，除了这个目标，其他都是不必要的，这也符合了东方大国关于“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理念。

简当然是另类，她对当时的社会特别是自己身处的阶层有深刻的了解，对恋爱、婚姻、家庭有独特的思考，20岁的时候，简完成了她的第一部小说《理智与情感》。这本书最早的名字叫《埃丽诺与玛丽安》，讲的是一对姐妹埃丽诺与玛丽安的恋爱故事。姐妹两人性格不同，一个理智占上风，一个感情占主导。她们都认为那个爱自己的男人抛弃了自己另有所爱。姐姐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妹妹整天歇斯底里，差点死去。姐姐强压情感承受一切命运的不公，妹妹就显得非常幼稚。最后埃丽诺和她所爱的人终成眷属，玛丽安却下嫁了一个比她年龄大了许多又没有感情的男人。第一部作品是按照浪漫主义的书信体写成的，也是一部成功之作，老奥斯汀牧师非常看好它，认为这是真正的文学之作。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推荐给出版商，但是那个叫作托马斯·卡德尔的伦敦出版商有眼不识金镶玉。估计看都没看一眼就退稿了。这是简收到的第一封退稿信，是个打击也是次磨砺。

21岁时，简完成她的杰作《最初印象》，后来改名叫《傲慢与偏见》，这是她所有作品中最为传世的一部。其中的故事相信所有读者都耳熟能详。开篇第一句话已成为文学史典范：凡有财产的单身汉，必定需要娶位太太，这已经成为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以讽刺幽默的语气揭示了整个社会的婚姻观，暗示出阶层差异对个体的影响，将简丰富、细腻又带有俏皮、讥讽的语言艺术发挥的淋漓尽致。而且在这本书中简通过人物语言表达了自己的人生观和价值观，那就是：没有爱情，绝不结婚！书中的女主角伊丽莎白·班纳特就是简自身的写照。

简卖出版权的第一本书是《苏珊》，在她身后是以《诺桑觉寺》为题发表的。当时另一个傻傻的出版商理查德·克罗斯比以十英镑的代价买断了手稿，但他们父子也没有认识到这本书的真正价值，放在手里6年也没有安排出版，因为这本书对当时流行的哥特风极尽嘲讽。简愤怒之下想要再买回版权，可惜的是：她没有这十英镑赎回自己的心血，还是她哥哥亨利后来从出版商手中回购了《诺桑觉寺》。一直到后来的后来，为了纪念简·奥斯汀，英格兰银行于2017年发行了背面印有她肖像的十英镑纸钞，这也是奥斯汀喜欢运用的反讽手法吧，一讽两百年。

在简最讨厌的城市巴斯，她的牧师老父亲已经走到了人生最后的时刻，她一边精心照料着身患重病的父亲，一边开始了《汉森一家》的创作，但父亲离世的悲伤中断了她的写作欲望。《桑迪顿》是简于最后时刻，在温彻斯特疗养时开始创作的绝笔，死神的降临还是夺走了她手中的鹅毛笔。两部未完之作象征着至爱父女间未了的人生，如果能再给她些时间，如果能让死神等一等她的父亲和她自己。又该有多少不朽的作品问世呢。人生哪能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吧，张爱玲一恨鲥鱼多刺，二恨海棠无香，三恨红楼梦未完……

《曼斯菲尔德庄园》《爱玛》和《劝导》都是简在桑顿小屋中完成的，嘈杂的环境下，她只能在客厅里，趴在一张12只角的小圆桌上忙里偷闲、见缝插针地写，难以想象她是如何一边应付街坊邻里的不停叨扰，一边游离现实构思出的这些辉煌作品。《夏斯菲尔德庄园》里出身贫穷的少女范妮只身一人来到贵族庄园，因为坚守道德底线，不愿放弃真诚和原则而为所谓的上层社会不容，被赶回贫困的家中。最终好人自有好报，和喜爱的埃德蒙成为眷属。而爱玛出身富家，优越感强烈，以一种俯视的眼光看待周围的人和一切，随意摆布和干涉别人的生活。随着时间的流逝和年龄的增长，爱玛也逐渐觉醒，经过挫折找到真爱。《爱玛》是简的小说中喜剧意味最强烈的一部，也是她把写作技法运用得最纯熟的作品。先抑后扬、抑扬顿挫，让读者的情感跟随情节发展上下起伏，随波摇荡，最后让每个人都对爱玛产生同情和认可。《劝导》中的安已经过了适婚年龄，当遇到海军中校温特沃斯的求婚时，没有主见的安听从了家人的错误引导而拒绝了，但失落感与无奈后悔的情绪一直挥之不去，又过了多年以后，经历了误解与曲折。在看清了周围人的虚伪与自私后，安终于又接受了温特沃斯。也是一段感情与婚姻的成长故事。

简·奥斯汀的笔下如有千军万马，似有雷霆万钧又在于无声处，一颦一笑，一痴一癫之间洞见社会和人性。巧妙的构思，幽默的语言让人欲罢不能，在不知不觉之间深陷其中。200年前的故事放在当下也可以对号入座，轻松阅读之中给读者上了一堂人生必修课。她将人生、人性、社会放在恋爱、婚姻、爱情的模具里，塑造出同一种生活下，不同的修罗场，使人感同身受，受益匪浅，若当作恋爱指南或人生教科书也是寓教于乐，轻松愉快。

当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呈现在面前，随着情节次第展现，似乎就像是在讲述邻家小妹、邻里家事一般，怎不让人如沐春风、会心其间。爱与憎、善与恶、真与假、美与丑，不仅仅是在英格兰，而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这才是她的精髓，是她的作品经久不衰，生命旺盛的道理！

此致 敬礼

致敬简·奥斯汀

祝亲爱的简250岁生日快乐

奥斯汀永远不死 文学永远不死

2025年12月16日

刘宏志

（AI主播 制作人 杨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