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担箱，六尺白布，8个人组成了一个罗山皮影戏班。雪白色的幕布上，每个影人被三根竹竿灵巧支撑。锣鼓铛铛，唢呐嘹亮，影人伴着地道的豫南方言翻飞跳跃，接奉、捋髯、整冠，打虎擒龙、沙场厮拼，惟妙惟肖、撼人心魄。

河南省罗山县地处鄂豫皖三省交界，受多元文化影响，被誉为“江淮歌舞之乡”。据《罗山县志》记载，罗山皮影这项古老的民间艺术从明嘉靖年间开始在罗山传承发展，距今已有四百五十多年的历史了。

52岁的陈雨伦从罗山皮影戏岳派创始人岳义成手中接过剧团，不断壮大皮影传承队伍，让罗山皮影走出国门。如今，他带着徒弟祁平进入高校学堂，走向全国各地巡演……

陈雨伦 受访者供图

牵动丝线，灵魂注入角色酸甜苦辣

陈雨伦接触皮影是在14岁。

直到现在，他依然记得年少时，村上的娱乐项目少，每逢庙会、春节或者遇到村上哪家的喜事，皮影戏都能吸引来成百上千人。

那时，皮影戏班没有音响，唱戏全靠吼，一天三场，从上午唱到太阳下山，点上油灯，四人轮番接着唱。生、旦、净、丑行当齐全，真假声转换自如，声音高亢明亮、委婉动听。锣鼓、小镲、大镲、大鼓、二鼓、剑板、唢呐等不同乐曲，四个人一班，配合默契，演得有声有色。

戏班师傅让“死”的皮影变得活灵活现，陈雨伦为之着迷。他时常逃学看戏，人家看戏去台前，他总挤到台后，幕后演员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父亲看陈雨伦学皮影戏是一把好手，便想让他拜师学艺。当时拜师是件难事，恰好罗山皮影戏五大流派中的岳派创始人岳义成和陈雨伦同乡，又沾亲带故，父亲找来引荐师搭线。

岳义成叫来了自己的弟子，选好日子，让陈雨伦搭台亮腔，看他能不能吃“这碗饭”。罗山皮影戏唱腔独特，用地道的豫南方言作基调，通俗易懂，唱腔中又融合了信阳民歌，时常逃课听戏“磨耳朵”的陈雨伦唱起来“有腔有板”。随后，陈雨伦顺利行完拜师礼，成为了岳义成的关门弟子。

罗山皮影戏岳派创始人岳义成 受访者供图

“罗山皮影戏看起来挺简单，一块布、几十个皮影、简单的戏文大纲，就能唱尽天下事，但根据大纲即兴编出押韵的诗句却不容易，脑子一顿，伴奏结束，那就会‘砸锅’了。”陈雨伦说。

陈雨伦说，双手如何把“死”的皮影演“活”很难，把台下的观众唱哭，更难。“我牵动丝线，我就是这个角色。要把灵魂注入皮影，让人感受到角色的酸甜苦辣。”

从跟班打杂，到搭台亮腔，陈雨伦感觉自己根本学不会。“突然有一年，我好像顿悟了，以前看来皮影戏很神秘的地方，一下子通了，上下押韵的戏词，随手拈来。”

跟学三年，陈雨伦已经能独当一面。

那些年，陈雨伦见到了戏唱不完的日子，各个村庄争着请剧团演皮影戏。团里的皮影老艺人颇为抢手，皮影江湖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祖师乐王的生日那天，老艺人吃完捆箱饭，需立下口头协议，一年之内不被“挖墙脚”。

重操旧业，归家接下师傅衣钵

1990年后，打工潮的风还是吹到了罗山县，古老的皮影戏逐渐在村庄里不再起眼，与其一起消逝的，还有剧团里的年轻人。

对于陈雨伦而言，最明显的变化是，村里逐渐装上了电视机，来请师傅唱戏的人少了。彼时，陈雨伦有了女友，父母身体欠佳，演皮影的微薄收入让他入不敷出，他想起了去北京做生意的姐姐。1992年，陈雨伦便带着刚完婚的妻子去了北京做早点。

做早点不愁客源，可日子久了，陈雨伦总是做一个重复的梦。梦里，他回到了罗山县，手里挑着皮影，嘴里唱着戏文。每年过年，他回老家后都要表演皮影戏。

可他一回到北京就变得心不在焉，在做早点时发愣。“皮影已经融进了我的灵魂，总让我心里念着它。”陈雨伦说。

外出打工十几年后的一天，他对妻子说，自己干够了，想回老家重操旧业。2012年，他只身回到了罗山县，告诉师傅，“我还能演戏，哪怕80多岁，我还得演。”

“很多老艺人都说，除了戏没唱够，再无遗憾。”陈雨伦说，“传承也不挣钱，就是为了这份热爱。”

岳义成年事已高，看中了陈雨伦能把剧团带活的能力，2014年农历正月，陈雨伦正式接下师父的剧团，命名为“罗山皮影新秀剧团”。

与此同时，陈雨伦也收了第一个徒弟祁平（艺名“山妞”）。虽然供他选择的弟子不多，可祁平还是让陈雨伦眼前一亮。

42岁的祁平幼时与皮影结缘，她家屋后有一个宗祠，每年都能看到皮影戏。皮影精美的工艺让她为之惊叹，便拜师跟随陈雨伦学习制作皮影，在接触中，陈雨伦发现她在演唱的天赋很高，逐渐学习演唱，成为了陈雨伦的得力干将。

左三祁平，右二陈雨伦 受访者供图

走向世界的罗山皮影戏

岳义成遗憾之一便是没能亲自将罗山皮影戏带出罗山。2017年，剧团迎来了难得的机会，应法国巴黎中国文化中心邀请，在当时的文化部中外文化交流中心组织下，获得了去法国巴黎演出的机会。岳义成不便前往，陈雨伦带上师傅的儿子和徒弟祁平共同见证了这难得的时刻。

一路上，陈雨伦忧心忡忡，罗山皮影戏用的是当地方言，出了罗山谁能听懂？更何况去国外表演。他改变以往即兴的剧本，一字一句敲定戏词，逐一翻译成法语和英语。

在台上，隔着一块幕布，陈雨伦仔细听着台下的动静。过往他露天表演，耳边是一片噪音，突然“哗”一下，除了戏台，鸦雀无声，这是观众特别认真看戏，紧接着猛地一股骚动，说明观众看懂了。

“化干戈为玉帛！”，当《龙凤呈祥》戏剧推向高潮，一声声喝彩传来，熟悉的“骚动”声传来，陈雨伦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演出后观众们纷纷上前观看艺人手中的皮影人偶，对皮影的制作过程、肢体结构、表演手法等表现出了极高的热情与关注。

陈雨伦在法国演出 受访者供图

法国之行，也让陈雨伦重新审视罗山皮影戏中的唱词，在他看来，这是它独有的特点，也是它的局限。“人家听不懂，皮影戏演得再好也是白费。”

在山西皇城相府表演前，陈雨伦特意交代徒弟祁平，演出时增加普通话的唱词，在保持“本土”唱腔的同时，减少唱词，这样既保持皮影戏的韵味，又能促进其更好地传播。

陈雨伦和徒弟进行非遗主题展演 受访者供图

从“手艺人”到“守艺人”

2022年，电影《有戏了》开拍，讲述了正在上小学的孙女佳佳在爷爷的影响下从讨厌学皮影，到理解了皮影文化内涵的故事。该片入围2023年北京国际儿童电影展，并获得新加坡世界电影节最佳新人导演奖。

电影拍摄期间，陈雨伦不遗余力地指导演员练习唱腔，表演皮影。电影有一个场景需要烧掉上百个皮影，代价很高，陈雨伦把制作皮影的技术教给整个剧组，顺利帮助剧组完成拍摄。

 “陈雨伦在剧中参演了角色，也是该片的技术指导。皮影戏中的唱法，包括皮影戏的历史渊源和背景资料都是他提供的。”导演陈帅先说。

如今，从事罗山皮影戏演出和制作影人的艺人大都已年逾古稀，供演出的传统曲目也不断流失，中年艺人特别是年轻艺人青黄不接。面对这种情况，陈雨伦长期以来坚持公益性传承，建立皮影戏社会传承基地，至今已义务授徒19人，搜集整理罗山皮影剧本30余部。并经常性地组织开展传承、传习活动，带领剧团将皮影戏送进校园、进社区、进广场。陈雨伦在传承的同时不断探索创新，编排的新式皮影戏剧目。曾多次荣获“宣传文化带头人”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优秀传承人”等称号。

陈雨伦介绍说，有关部门也进行了不懈努力。2005年，罗山县政府于创立了县级保护工作领导小组，同时设立“专家小组”，培养了罗山皮影戏青年传承人；对全县皮影、皮影艺人以及皮影剧本、音乐和皮影制作开展了广泛普查并建立了档案。2006至2008年间，整理出了近50万字的《罗山皮影剧本选编》。2023年10月31日，皮影戏（罗山皮影戏）项目保护单位罗山县文化馆被选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保护单位名单》。

提到如何将手中的剧团如何传承下去，他坚定地说，自己会将罗山皮影一直演下去，“尽人事听天命，我会全力把皮影演得更好。”